國學(xué)古籍
- 杜審言（公元648？-708年），初唐的一位重要詩人，杜甫的祖父。他的詩以渾厚見長，精于律詩，尤工五律，與同時的沈（亻全）期、宋之問齊名。他對律詩的定型作出了杰出的貢獻(xiàn)，由此也奠定了他在詩歌發(fā)展史中的地位。杜甫有云：“吾祖詩冠古?！笔贩Q杜審言有文集十卷，大多散佚不聞?，F(xiàn)存最早的《杜審言集》是宋刻一卷本，收詩四十三首。《全唐詩》所收亦此數(shù)，并按體裁編次，計(jì)有五言古體二，五律二十八，七律三，五言排律七，七絕三。
本《電子版杜審言詩全集》以施鐵民（davidsteelman）先生輸入的《全唐詩》為底本，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徐定祥的《杜審言詩注》為校本，編次依底本。異文擇善而從，一般不出校，確有價值者，注于篇末。
一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事跡
杜審言，字必簡，襄州襄陽人，晉征南將軍預(yù)遠(yuǎn)裔。擢進(jìn)士，為隰城尉，恃才高，以傲世見疾。蘇味道為天官侍郎，審言集判，出謂人曰：“味道必死?！比梭@問故，答曰：“彼見吾判，且羞死?！庇謬L語人曰：“吾文章當(dāng)?shù)们⑺巫餮霉?，吾筆當(dāng)?shù)猛豸酥泵妗！逼漶嬲Q類此。累遷洛陽丞，坐事貶吉州司戶參軍。司馬周季重、司戶郭若訥構(gòu)其罪，系獄，將殺之。季重等酒酣，審言子并年十三，袖刃刺季重于座，左右殺并。季重將死，曰：“審言有孝子，吾不知，若訥故誤我?！睂徰悦夤伲€東都。蘇（廷頁）傷并孝烈，志其墓，劉允濟(jì)祭以文。武后召審言，將用之，問曰：“卿喜否？”審言蹈舞謝，后令賦《歡喜詩》，嘆重其文，授著作佐郎，遷膳部員外郎。神龍初，坐交通張易之，流峰州。入為國子監(jiān)主簿、修文館直學(xué)士，卒。大學(xué)士李嶠等奏請加贈，詔贈著作郎。初，審言病甚，宋之問、武平一等省候何如，答曰“甚為造化小兒相苦，尚何言？然吾在，久壓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見替人”云。少與李嶠、崔融、蘇味道為文章四友，世號“崔李蘇杜”。融之亡，審言為服緦云。審言生子閑，閑生甫。（《新唐書。杜審言傳》） 詩評
杜審言，子美祖父也。則天時以詩擅名，與宋之問倡和，有“綰霧青條弱，牽風(fēng)紫蔓長”，又“寄語洛城風(fēng)與月，明年春色倍還人”。子美“林花著雨胭脂落，水荇牽風(fēng)翠帶長”，又云“傳語風(fēng)光共流轉(zhuǎn)，暫時相賞莫相違”，雖不襲其意，而語脈蓋有家風(fēng)矣。（宋。王得臣《麈史。詩話部》）
唐初沈、宋以來，律詩始盛行，然未以平側(cè)失眼為忌。審言詩雖不多，句律極嚴(yán)，無一失粘者。甫之家傳有自來矣，然遂欲衙官屈、宋，則不可也。（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詩集類》）
初唐五言律，“獨(dú)有宦游人”第一。（明。胡應(yīng)麟《詩藪》內(nèi)篇）
初唐無七言律，五言亦未超然。二體之妙，杜審言實(shí)為首倡。五言則“行止皆無地”、“獨(dú)有宦游人”，排律則“六位乾坤動”、“北地寒應(yīng)苦”，七言則“季冬除夜”、“毗陵震澤”，皆極高華雄整。少陵繼起，百代楷模，有自來矣。（同上）
審言“風(fēng)光新柳報，宴賞落花催”，摩詰“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皆佳句也。然“報”與“催”字極精工，而意盡語中；“換”與“多”字覺散緩，而韻在言外。觀此可以知初、盛次第矣。（同上）
七言律最難，迄唐世工不數(shù)人，人不數(shù)篇。初則必簡、云卿、廷碩、巨山、延清、道濟(jì)……（同上） 自少陵絕句對結(jié)，詩家率以半律譏之。然絕句自有此體，特杜非當(dāng)行耳?！舳艑徰浴凹t粉樓中應(yīng)計(jì)日，燕支山下莫經(jīng)年”，“獨(dú)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則詞竭意盡，雖對猶不對也。（同上）
近體梁、陳已有，至杜審言始葉于度。（清。王夫之《姜齋詩話》）
目錄（共三十九題，四十三首）
南海亂石山作送和西蕃使蓬萊三殿侍宴奉敕詠。。。望春亭侍游應(yīng)詔宿羽亭侍宴應(yīng)制歲夜安樂公主滿月侍宴應(yīng)制奉和七夕侍宴兩儀殿應(yīng)制大（酉甫）[永昌元年]賦得妾薄命和韋承慶過義陽公主山池五首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秋夜宴臨津鄭明府宅和康五庭芝望月有懷登襄陽城旅寓安南春日懷歸代張侍御傷美人送高郎中北使都尉山亭夏日過鄭七山齋送崔融經(jīng)行嵐州重九日宴江陰除夜有懷晦日宴游七夕守歲侍宴應(yīng)制大（酉甫）
春日京中有懷扈從出長安應(yīng)制春日江津游望泛舟送鄭卿入京度石門山贈崔融二十韻贈蘇味道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xùn)|贈蘇綰書記渡湘江戲贈趙使君美人
「電子版杜審言詩全集」
南海亂石山作
漲海積稽天，群山高（上山下業(yè)）地。
相傳稱亂石，圖典失其事。 懸危悉可驚，大小都不類。
乍將云島極，還與星河次。
上聳忽如飛，下臨仍欲墜。
朝暾（赤色）丹紫，夜魄炯青翠。 穹崇霧雨蓄，幽隱靈仙（門必）。
萬尋掛鶴巢，千丈垂猿臂。
昔去景風(fēng)涉，今來姑洗至。
觀此得詠歌，長時想精異。
送和西蕃使
使出鳳皇池，京師陽春晚。
圣朝尚邊策，詔諭兵戈偃。
拜手明光殿，搖心上林苑。 種落逾青羌，關(guān)山度赤坂。 疆場及無事，雅歌而餐飯。
寧獨(dú)錫和戎，更當(dāng)封定遠(yuǎn)。
蓬萊三殿侍宴奉敕詠終南山應(yīng)制
北斗掛城邊，南山倚殿前。 云標(biāo)金闕迥，樹杪玉堂懸。 半嶺通佳氣，中峰繞瑞煙。 小臣持獻(xiàn)壽，長此戴堯天。
望春亭侍游應(yīng)詔
帝出明光殿，天臨太液池。
堯樽隨步輦，舜樂繞行麾。
萬壽禎祥獻(xiàn)，三春景物滋。 小臣同酌海，歌頌答無為。
宿羽亭侍宴應(yīng)制
步輦千門出，離宮二月開。
風(fēng)光新柳報，宴賞落花催。
碧水搖云閣，青山繞吹臺。
圣情留晚興，歌管送余杯。
云：一作空。
歲夜安樂公主滿月侍宴應(yīng)制
戚里生昌胤，天杯宴重臣。
畫樓初滿月，香殿早迎春。
睿作堯君寶，孫謀梁國珍。
明朝元會日，萬壽樂章陳。 奉和七夕侍宴兩儀殿應(yīng)制 一年銜別怨，七夕始言歸。
斂淚開星靨，微步動云衣。
天迥兔欲落，河曠鵲停飛。
那堪盡此夜，復(fù)往弄?dú)垯C(jī)。
大（酉甫）[永昌元年]
圣后乘乾日，皇明御歷辰。
紫宮初啟坐，蒼璧正臨春。 雷雨垂膏澤，金錢贈下人。
詔（酉甫）歡賞遍，交泰睹惟新。
賦得妾薄命
草綠長門掩，苔青永巷幽。
寵移新愛奪，淚落故情留。
啼鳥驚殘夢，飛花攪獨(dú)愁。
自憐春色罷，團(tuán)扇復(fù)迎秋。
掩：一作閉。
和韋承慶過義陽公主山池五首
其一
野興城中發(fā)，朝英物外求。
情懸朱紱望，契動赤泉游。 海燕巢書閣，山雞舞畫樓。
雨余清晚夏，共坐北巖幽。 赤泉：一作赤松。 其二
徑轉(zhuǎn)危峰逼，橋回缺岸妨。
玉泉移酒味，石髓換粳香。
綰霧青絲弱，牽風(fēng)紫蔓長。
猶言宴樂少，別向後池塘。
青絲：一作青條。宴樂：一作行樂。
其三
攜琴繞碧沙，搖筆弄青霞。
杜若幽庭草，芙蓉曲沼花。
宴游成野客，形勝得山家。
往往留仙步，登攀日易斜。
其四 攢石當(dāng)軒倚，懸泉度牖飛。
鹿（麋下?lián)Q弭）沖妓席，鶴子曳童衣。 園果嘗難遍，池蓮摘未稀。
卷簾唯待月，應(yīng)在醉中歸。
沖妓席：一作銜妓席。 其五
賞玩期他日，高深愛此時。
池分八水背，峰作九山疑。 地靜魚偏逸，人閑鳥欲欺。
青溪留別興，更與白云期。 池分：一作池為。
和晉陵陸丞早春游望
獨(dú)有宦游人，偏驚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氣催黃鳥，晴光轉(zhuǎn)綠萍。
忽聞歌古調(diào)，歸思欲沾巾。 秋夜宴臨津鄭明府宅 行止皆無地，招尋獨(dú)有君。
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云。 露白宵鐘徹，風(fēng)清曉漏聞。
坐攜余興往，還似未離群。
露：一作霜。
和康五庭芝望月有懷
明月高秋迥，愁人獨(dú)夜看。
暫將弓并曲，翻與扇俱團(tuán)。
霧濯清輝苦，風(fēng)飄素影寒。
羅衣一此鑒，頓使別離難。
霧：一作露。
登襄陽城
旅客三秋至，層城四望開。
楚山橫地出，漢水接天回。
冠蓋非新里，章華即舊臺。
習(xí)池風(fēng)景異，歸路滿塵埃。
旅寓安南
交趾殊風(fēng)候，寒遲暖復(fù)催。
仲冬山果熟，正月野花開。
積雨生昏霧，輕霜下震雷。
故鄉(xiāng)逾萬里，客思倍從來。 春日懷歸
心是傷歸望，春歸異往年。
河山鑒魏闕，桑梓憶秦川。 花雜芳園鳥，風(fēng)和綠野煙。
更懷歡賞地，車馬洛橋邊。
代張侍御傷美人 二八泉扉掩，帷屏寵愛空。 淚痕消夜?fàn)T，愁緒亂春風(fēng)。
巧笑人疑在，新妝曲未終。
應(yīng)憐脂粉氣，留著舞衣中。
送高郎中北使
北狄愿和親，東京發(fā)使臣。
馬銜邊地雪，衣染異方塵。 歲月催行旅，恩榮變苦辛。
歌鐘期重錫，拜手落花春。
都尉山亭
紫藤縈葛（艸儡去亻），綠刺（羅下?lián)Q捐去扌）薔薇。
下釣看魚躍，探巢畏鳥飛。
葉疏荷已晚，枝亞果新肥。
勝跡都無限，只應(yīng)伴月歸。 夏日過鄭七山齋
共有樽中好，言尋谷口來。
薜蘿山徑入，荷芰水亭開。
日氣含殘雨，云陰送晚雷。 洛陽鐘鼓至，車馬系遲回。
送崔融
君王行出將，書記遠(yuǎn)從征。
祖帳連河闕，軍麾動洛城。 旌旃朝朔氣，笳吹夜邊聲。
坐覺煙塵掃，秋風(fēng)古北平。 旌旃：一作旌旗。
經(jīng)行嵐州
北地春光晚，邊城氣候寒。 往來花不發(fā)，新舊雪仍殘。 水作琴中聽，山疑畫里看。 自驚牽遠(yuǎn)役，艱險促征鞍。
重九日宴江陰
蟋蟀期歸晚，茱萸節(jié)候新。
降霜青女月，送酒白衣人。
高興要長壽，卑棲隔近臣。
龍沙即此地，舊俗坐為鄰。
除夜有懷 故節(jié)當(dāng)歌守，新年把燭迎。
冬氛戀虬箭，春色候雞鳴。
興盡聞壺覆，宵闌見斗橫。
還將萬億壽，更謁九重城。 晦日宴游
日晦隨（艸冥）莢，春情著杏花。
解紳宜就水，張幕會連沙。
歌管風(fēng)輕度，池臺日半斜。
更看金谷騎，爭向石崇家。
七夕
白露含明月，青霞斷絳河。
天街七襄轉(zhuǎn)，閣道二神過。
?。滦┓I環(huán)佩，香筵拂綺羅。
年年今夜盡，機(jī)杼別情多。
守歲侍宴應(yīng)制 季冬除夜接新年，帝子王孫捧御筵。
宮闕星河低拂樹，殿廷燈燭上熏天。
彈弦奏節(jié)梅風(fēng)入，對局探鉤柏酒傳。
欲向正元歌萬壽，暫留歡賞寄春前。
大（酉甫）
毗陵震澤九州通，士女歡娛萬國同。
伐鼓撞鐘驚海上，新妝（衤玄）服照江東。
梅花落處疑殘雪，柳葉開時任好風(fēng)。 火德云官逢道泰，天長地久屬年豐。
地久：一作日久。
春日京中有懷 今年游寓獨(dú)游秦，愁思看春不當(dāng)春。
上林苑里花徒發(fā)，細(xì)柳營前葉漫新。 公子南橋應(yīng)盡興，將軍西第幾留賓。
寄語洛城風(fēng)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
扈從出長安應(yīng)制
分野都畿列，時乘六御均。
京師舊西幸，洛道此東巡。
文物驅(qū)三統(tǒng)，聲名走百神。
龍旗縈漏夕，鳳輦拂鉤陳。
撫跡地靈古，游情皇鑒新。
山追散馬日，水憶釣魚人。
禹食傳中使，堯樽遍下臣。
省方稱國阜，問道識風(fēng)淳。 歲晚天行吉，年豐景從親。
歡娛包歷代，宇宙忽疑春。
拂鉤陳：一作出鉤陳。
春日江津游望
旅客搖邊思，春江弄晚晴。
煙銷垂柳弱，霧卷落花輕。
飛棹乘空下，回流向日平。 鳥啼移幾處，蝶舞亂相迎。 忽嘆人皆濁，堤防水至清。
谷王常不讓，深可戒中盈。
常不讓：意有不合，疑當(dāng)作常為讓?！逗屠畲蠓蛩谜娣钍勾鎿岷?xùn)|》之“江海寧為讓”句或可為證。
泛舟送鄭卿入京
帝坐蓬萊殿，恩追社稷臣。
長安遙向日，宗伯正乘春。
相宅開基地，傾都送別人。 行舟縈淥水，列戟滿紅塵。 酒助歡娛洽，風(fēng)催景氣新。
此時光乃命，誰為惜無津。
度石門山
石門千仞斷，迸水落遙空。 道束懸崖半，橋欹絕澗中。
仰攀人屢息，直下騎才通。
泥擁奔蛇徑，云埋伏獸叢。
星躔牛斗北，地脈象牙東。
開塞隨行變，高深觸望同。
江聲連驟雨，日氣抱殘虹。
未改朱明律，先含白露風(fēng)。
堅(jiān)貞深不憚，險澀諒難窮。
有異登臨賞，徒為造化功。
贈崔融二十韻
十年俱薄宦，萬里各他方。
云天斷書札，風(fēng)土異炎涼。
太息幽蘭紫，勞歌奇樹黃。
日疑懷叔度，夜似憶真長。 北使從江表，東歸在洛陽。
相逢慰疇昔，相對敘存亡。 草深窮巷毀，竹盡故園荒。
雅節(jié)君彌固，衰顏余自傷。 人事盈虛改，交游寵辱妨。
雀羅爭去翟，鶴氅競尋王。 思極歡娛至，朋情詎可忘。
琴樽橫宴席，巖谷臥詞場。
連騎追佳賞，城中及路旁。 三川宿雨霽，四月晚花芳。
復(fù)此開懸榻，寧唯入後堂。 興酣鴝鵒舞，言洽鳳凰翔。
高選俄遷職，嚴(yán)程已飭裝。
撫躬銜道義，攜手戀輝光。
玉振先推美，金銘舊所防。 勿嗟離別易，行役共時康。
競尋王：一作更尋王。
贈蘇味道 北地寒應(yīng)苦，南庭戍未歸。
邊聲亂羌笛，朔氣卷戎衣。
雨雪關(guān)山暗，風(fēng)霜草木稀。
胡兵戰(zhàn)欲盡，漢卒尚重圍。
云凈妖星落，秋深塞馬肥。 據(jù)鞍雄劍動，插筆羽書飛。
輿駕還京邑，朋游滿帝畿。
方期來獻(xiàn)凱，歌舞共春輝。
秋深：一作秋高。
四、五聯(lián)《全唐詩》作：
胡兵戰(zhàn)欲盡，虜騎獵猶肥。
雁塞何時入，龍城幾度圍。
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xùn)|
六位乾坤動，三微歷數(shù)遷。 謳歌移火德，圖讖在金天。
子月開階統(tǒng)，房星受命年。
禎符龍馬出，寶（竹錄）鳳凰傳。
地即交風(fēng)雨，都仍卜澗（氵廛）。 明堂唯御極，清廟乃尊先。
不宰神功運(yùn)，無為大象懸。
八荒平物土，四海接人煙。
已屬群生泰，猶言至道偏。
璽書傍問俗，旌節(jié)近推賢。
秩比司空位，官臨御史員。
雄詞執(zhí)刀筆，直諫罷樓船。
國有大臣器，朝加小會筵。 將行備禮樂，送別仰神仙。 城闕周京轉(zhuǎn)，關(guān)河陜服連。
稍觀汾水曲，俄指絳臺前。
姑射聊長望，平陽遂宛然。
舜耕余草木，禹鑿舊山川。 昔出諸侯上，無何霸業(yè)全。 中軍歸戰(zhàn)敵，外府絕兵權(quán)。 隱隱帝鄉(xiāng)遠(yuǎn)，瞻瞻肅命虔。
西河偃風(fēng)俗，東壁掛星躔。
井邑（木分）榆社，陵園松柏田。
榮光晴掩代，佳氣曉侵燕。
雨霈鴻私滌，風(fēng)行睿旨宣。 煢嫠訪疾苦，屠釣采貞堅(jiān)。
人樂逢刑措，時康洽賞延。
賜逾秦氏級，恩倍漢家錢。
擁傳咸翹首，稱觴競比肩。
拜迎彌道路，舞詠溢郊廛；。
殺氣西衡白，窮陰北土玄。
飛霜遙渡海，殘?jiān)洛呐R邊。
緬邈朝廷問，周流朔塞旋。
興來探馬策，俊發(fā)抱龍泉。
學(xué)總八千卷，文傾三百篇。
澄清得使者，作頌有人焉。
莫以崇班閡，而云勝托捐。 偉材何磊落，陋質(zhì)幾翩（儇去亻右加羽）。 江海寧為讓，巴渝輒自牽。
一聞歌圣道，助曲荷陶甄。
平物土：一作憑物土。北土：一作北暝。
輒自牽：一作轉(zhuǎn)自牽。
贈蘇綰書記
知君書記本翩翩，為許從戎赴朔邊。
紅粉樓中應(yīng)計(jì)日，燕支山下莫經(jīng)年。 渡湘江
遲日園林悲昔游，今春花鳥作邊愁。
獨(dú)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
戲贈趙使君美人
紅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馬上石榴裙。
羅敷獨(dú)向東方去，謾學(xué)他家作使君。
- 嵇康（223～263），三國時曹魏文學(xué)家?！爸窳制哔t”之一。字叔夜。譙國□縣（今安徽宿縣）人。早年喪父，家境貧困，但仍勵志勤學(xué)，文學(xué)、玄學(xué)、音樂等無不博通。他娶曹操曾孫女長樂亭主為妻。曾任中散大夫，史稱“嵇中散”。司馬昭曾想拉攏嵇康，但嵇康在當(dāng)時的政爭中傾向皇室一邊，對于司馬氏采取不合作態(tài)度，因此頗招忌恨。司馬昭的心腹鐘會想結(jié)交嵇康，受到冷遇，從此結(jié)下仇隙。嵇康的友人呂安被其兄誣以不孝，嵇康出面為呂安辯護(hù)，鐘會即勸司馬昭乘機(jī)除掉呂、嵇。當(dāng)時太學(xué)生三千人請求赦免嵇康，愿以康為師，司馬昭不許。臨刑，嵇康神色自若。奏《廣陵散》一曲，從容赴死。嵇康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主要是詩歌和散文。他的詩今存50余首，以四言體為多，占一半以上。嵇康著作，《隋書。經(jīng)籍志》著錄有集13卷，又別有15卷本，宋代原集散失，僅存10卷本。明代諸本卷數(shù)與宋本同，但篇數(shù)減少。明本常見的有汪士賢刻《嵇中散集》（收入《漢魏六朝二十名家集》中），張溥刻《嵇中散集》（收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中），等等。1924年，魯迅輯?！讹导?，1938年收入《魯迅全集》第9卷中。戴明揚(yáng)校注的《嵇康集》1962年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此書除校、注外，還收集了有關(guān)嵇康的事跡、評論材料。
代秋胡歌詩七首幽憤詩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十八首四言詩十一首五言贈秀才詩答二郭詩三首酒會詩與阮德如詩述志詩二首五言詩三首六言詩十首思親詩琴歌詩游仙詩
代秋胡歌詩七首
一富貴尊榮。憂患諒獨(dú)多。富貴尊榮。憂患諒獨(dú)多。古人所懼。豐屋蔀家。
人害其上。獸惡網(wǎng)羅。惟有貧賤?？梢詿o他。歌以言之。富貴憂患多。
二貧賤易居。貴盛難為工。貧賤易居。貴盛難為工。恥佞直言。與禍相逢。
變故萬端。俾吉作兇。思牽黃犬。其計(jì)莫從。歌以言之。貴盛難為工。
三勞謙寡悔。忠信可久安。勞謙寡悔。忠信可久安。天道害盈。好勝者殘。
強(qiáng)梁致災(zāi)。多事招患。欲得安樂。獨(dú)有無愆。歌以言之。忠信可久安。
四役神者弊。極欲令人枯。役神者弊。極欲令人枯。顏回短折。下及童烏。
縱體淫恣。莫不早徂。酒色何物。自令不辜。歌以言之。酒色令人枯?！ ∥褰^智棄學(xué)。游心于玄默。絕智棄學(xué)。游心于玄默。遇過而悔。當(dāng)不自得。
垂釣一壑。所樂一國。被發(fā)行歌。和氣四塞。歌以言之。游心于玄默。
六思與王喬。乘云游八極。思與王喬。乘云游八極。凌厲五岳。忽行萬億。
授我神藥。自生羽翼。呼吸太和。煉形易色。歌以言之。思行游八極。 七千載長生。歌以言之。徘徊于層城。
幽憤詩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煢靡識。越在襁緥。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憂肆妲。不訓(xùn)不師。
爰及冠帶。憑寵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老莊。賤物貴身。志在守樸。養(yǎng)素全真?！ ≡挥嗖幻簟：蒙崎溔?。子玉之?dāng)?。屢增惟塵。大人含弘。藏垢懷恥。民之多僻。政不由己?！ ∥┐笋坌?。顯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創(chuàng)痏。欲寡其過。謗議沸騰。性不傷物。頻致怨憎。
昔慚柳惠。今愧孫登。內(nèi)負(fù)宿心。外恧良朋。仰慕嚴(yán)鄭。樂道閑居。與世無營。神氣晏如。
咨予不淑。嬰累多虞。匪降自天。寔由頑疎。理弊患結(jié)。卒致囹圄。對答鄙訊?？{此幽阻。
實(shí)恥訟寃時不我與。雖曰義直。神辱志沮。澡身滄浪。豈云能補(bǔ)。嗈嗈鳴鴈。奮翼北游。
順時而動。得意忘憂。嗟我憤嘆。曾莫能儔。事與愿違。遘茲淹留。窮達(dá)有命。亦又何求。
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時恭默。咎悔不生。萬石周慎。安親保榮。世務(wù)紛紜。祗攪予情。
安樂必誡。乃終利貞?；突挽`芝。一生三秀。予獨(dú)何為。有志不就。懲難思復(fù)。心焉內(nèi)疚?！ ∈脤?。無馨無臭。采薇山阿。散發(fā)巖岫。永嘯長吟。頤性養(yǎng)壽。
四言贈兄秀才入軍詩十八首
一鴛鴦于飛。肅肅其羽。朝游高原。夕宿蘭渚。邕邕和鳴。顧眄儔侶。俛仰慷慨。優(yōu)游容與?！ 《x鴦于飛。嘯侶命儔。朝游高原。夕宿中洲。交頸振翼。容與清流。咀嚼蘭蕙。俛仰優(yōu)游。
三泳彼長川。言息其滸。陟彼高岡。言刈其楚。嗟我征邁。獨(dú)行踽踽。仰彼凱風(fēng)。涕泣如雨?！ ∷挠颈碎L川。言息其沚。陟彼高岡。言刈其杞。嗟我獨(dú)征。靡瞻靡恃。仰彼凱風(fēng)。載坐載起。
五穆穆惠風(fēng)。扇彼輕塵。奕奕素波。轉(zhuǎn)此游鱗。伊我之勞。有懷遐人。寤言永思。寔鐘所親。
六所親安在。舍我遠(yuǎn)邁。棄此蓀芷。襲彼蕭艾。雖曰幽深。豈無顛沛。言念君子。不遐有害。
七人生壽促。天地長久。百年之期。孰云其壽。思欲登仙。以濟(jì)不朽。纜轡踟躕。仰顧我友。
八我友焉之。隔茲山梁。誰謂河廣。一葦可航。徒恨永離。逝彼路長。瞻仰弗及。徙倚彷徨?！ 【帕捡R既閑。麗服有暉。左攬繁弱。右接忘歸。風(fēng)馳電逝。躡景追飛。凌厲中原。顧盻生姿。
十?dāng)y我好仇。載我輕車。南凌長阜。北厲清渠。仰落驚鴻。俯引淵魚。盤于游田。其樂只且。
十一凌高遠(yuǎn)盻。俯仰咨嗟。怨彼幽縶。室邇路遐。雖有好音。誰與清歌。
雖有姝顏。誰與發(fā)華。仰訊高云。俯托輕波。乘流遠(yuǎn)遁。抱恨山阿。 十二輕車迅邁。息彼長林。春木載榮。布葉垂陰。習(xí)習(xí)谷風(fēng)。吹我素琴。
交交黃鳥。顧儔弄音。感悟馳情。思我所欽。心之憂矣。永嘯長吟。
十三浩浩洪流。帶我邦畿。萋萋綠林。奮榮揚(yáng)暉。魚龍瀺灂。山鳥羣飛。
駕言出游。日夕忘歸。思我良朋。如渴如饑。愿言不獲。愴矣其悲?！ ∈南⑼教m圃。秣馬華山。流磻平皋。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釣叟。得魚忘筌。郢人逝矣。誰與盡言。
十五閑夜肅清。朗月照軒。微風(fēng)動袿。組帳高褰。旨酒盈樽。莫與交歡。
鳴琴在御。誰與鼓彈。仰慕同趣。其馨若蘭。佳人不存。能不永嘆。
十六乘風(fēng)高逝。遠(yuǎn)登靈丘。托好松喬。攜手俱游。朝發(fā)太華。夕宿神州。彈琴詠詩。聊以忘憂。
十七琴詩自樂。遠(yuǎn)游可珍。含道獨(dú)往。棄智遺身。寂乎無累。何求于人。長寄靈岳。怡志養(yǎng)神。
十八流俗難悟。逐物不還。至人遠(yuǎn)鑒。歸之自然。萬物為一。四海同宅。與彼共之。予何所惜。
生若浮寄。暫見忽終。世故紛紜。棄之八戎。澤雉雖饑。不愿園林。安能服御。勞形苦心。
身貴名賤。榮辱何在。貴得肆志?？v心無悔。
四言詩十一首 一淡淡流水。淪胥而逝。泛泛柏舟。載浮載滯。微嘯清風(fēng)。鼓檝容裔。放棹投竿。優(yōu)游卒歲。
二婉彼鴛鴦。戢翼而游。俯唼綠藻。托身洪流。朝翔素瀨。夕棲靈洲。搖蕩清波。與之沉浮。
三藻泛蘭池。和聲激朗。操縵清商。游心大象。傾昧修身?；菀暨z響。鐘期不存。我志誰賞。
四斂弦散思。游釣九淵。重流千仞?；蝠D者懸。猗與莊老。棲遲永年。寔惟龍化。蕩志浩然。
五肅肅泠風(fēng)。分生江湄。卻背華林。俯泝丹坻。含陽吐英。履霜不衰。嗟我殊觀。百卉且腓。心之憂矣。孰識玄機(jī)。
六猗猗蘭藹。殖彼中原。綠葉幽茂。麗藻豐繁。馥馥蕙芳。順風(fēng)而宣。將御椒房。吐熏龍軒。瞻彼秋草。悵矣惟騫。
七泆泆白云。順風(fēng)而回。淵淵綠水。盈坎而頹。乘流遠(yuǎn)逝。自躬蘭隈。杖策答諸。納之素懷。長嘯清原。惟以告哀?！ “顺棼[。舒翼太清。俯眺紫辰。仰看素庭。凌躡玄虛。浮沉無形。將游區(qū)外。嘯侶長鳴。神□不存。誰與獨(dú)征
九有舟浮覆。紼纚是維。栝檝松棹。有若龍微?！踅蚪?jīng)儉。越濟(jì)不歸。思友長林。抱樸山嵋。守器殉業(yè)。不能奮飛?！ ∈鸹A岳。超游清霄。云蓋習(xí)習(xí)。六龍飄飄。左配椒桂。右綴蘭苕。
凌陽贊路。王子奉軺。婉孌名山。真人是要。齊物養(yǎng)生。與道逍遙。
十一微風(fēng)清扇。云氣四除。皎皎亮月。麗于高隅。興命公子。攜手同車。龍驥翼翼。揚(yáng)鑣踟躕。
肅肅宵征。造我友廬。光燈吐輝。華幔長舒。鸞觴酌醴。神鼎烹魚。弦超子野。嘆過綿駒。
流詠太素。俯贊玄虛。孰克英賢。與爾剖符。
五言贈秀才詩
雙鸞匿景曜。戢翼太山崖?？故资?。晞陽振羽儀。長鳴戲云中。時下息蘭池。自謂絕塵埃。終始永不虧。何意世多艱。虞人來我維。云網(wǎng)塞四區(qū)。高羅正參差。奮迅勢不便。六翮無所施。隱姿就長纓。卒為時所羈。單雄翩獨(dú)逝。哀吟傷生離。徘徊戀儔侶?？犊呱节?。鳥盡良弓藏。謀極身必危。吉兇雖在己。世路多崄巇。安得反初服。抱玉寶六奇。逍遙游太清。攜手長相隨。
答二郭詩三首 一天下悠悠者。不能趨上京。二郭懷不羣。超然來北征。樂道托萊廬。雅志無所營。良時遘其愿。遂結(jié)歡愛情。
君子義是親。恩好篤平生。寡智自生災(zāi)。屢使眾釁成。豫子匿梁側(cè)。聶政變其形。顧此懷怛惕。慮在茍自寧。
今當(dāng)寄他域。嚴(yán)駕不得停。本圖終宴婉。今更不克幷。二子贈嘉詩。馥如幽蘭馨。戀土思所親。能不氣憤盈。
二昔蒙父兄祚。少得離負(fù)荷。因疏遂成懶。寢跡北山阿。但愿養(yǎng)性命。終己靡有他。良辰不我期。當(dāng)年值紛華。
坎凜趣世教。?？謰刖W(wǎng)羅。羲農(nóng)邈已遠(yuǎn)。拊膺獨(dú)咨嗟。朔戒貴尚容。漁父好揚(yáng)波。雖逸亦已難。非余心所嘉。
豈若翔區(qū)外。餐瓊漱朝霞。遺物棄鄙累。逍遙游太和。結(jié)友集靈岳。彈琴登清歌。有能從我者。古人何足多?！ ∪斢^凌世務(wù)。屯險多憂虞。施報更相市。大道匿不舒。夷路值枳棘。安步將焉如。權(quán)智相傾奪。名位不可居?！ ←[鳳避罻羅。遠(yuǎn)托昆侖墟。莊周悼靈龜。越稷畏王輿。至人存諸己。隱璞樂玄虛。功名何足殉。乃欲列簡書。
所好亮若茲。楊氏嘆交衢。去去從所志。敢謝道不俱。
酒會詩
樂哉苑中游。周覽無窮已。百卉吐芳華。崇臺邈高跱。林木紛交錯。玄池戲魴鯉。輕丸斃翔禽。纖綸出鳣鮪。
坐中發(fā)美贊。異氣同音軌。臨川獻(xiàn)清酤。微歌發(fā)皓齒。素琴揮雅操。清聲隨風(fēng)起。斯會豈不樂。恨無東野子。
酒中念幽人。守故彌終始。但當(dāng)體七弦。寄心在知己。
與阮德如詩
含哀還舊廬。感切傷心肝。良時遘吾子。談慰臭如蘭。疇昔恨不早。既面侔舊歡。不悟卒永離。念隔增憂嘆。
事故無不有。別易會良難。郢人忽已逝。匠石寢不言。澤雉窮野草。靈龜樂泥蟠。榮名穢人身。高位多災(zāi)患。
未若捐外累。肆志養(yǎng)浩然。顏氏希有虞。隰子慕黃軒。涓彭獨(dú)何人。唯志在所安。漸漬殉近欲。一往不可攀。
生生在豫積。勿以怵自寬。南土垾不涼。衿計(jì)宜早完。君其愛德素。行路慎風(fēng)寒。自力致所懷。臨文情辛酸。
述志詩二首
一潛龍育神軀。躍鱗戲蘭池。延頸慕大庭。寢足俟皇羲。慶云未垂景。盤桓朝陽陂。悠悠非吾匹。疇肯應(yīng)俗宜。
殊類難徧周。鄙議紛流離。轗軻丁悔吝。雅志不得施。耕耨感寧越。馬席激張儀。逝將離羣侶。杖策追洪崖。
焦股振六翮。羅者安所羈。浮游太清中。更求新相知。比翼翔云漢。飲露餐瓊枝。多念世間人。夙駕咸驅(qū)馳?！ _靜得自然。榮華安足為。
二斥鷃擅蒿林。仰笑神鳳飛。坎井蝤蛙宅。神龜安所歸。恨自用身拙。任意多永思。遠(yuǎn)實(shí)與世殊。義譽(yù)非所希。
往事既已謬。來者猶可追。何為人事間。自令心不夷?？犊脊湃恕粝胍娙葺x。愿與知己遇。舒憤啟幽微。
巖穴多隱逸。輕舉求吾師。晨登箕山巔。日夕不知饑。玄居養(yǎng)營魄。千載長自綏。
五言詩三首
一人生譬朝露。世變多百羅。茍必有終極。彭聃不足多。仁義澆淳樸。前識喪道華?！ ×羧鯁首匀弧Ｌ煺骐y可和。郢人審匠石。鐘子識伯牙。真人不屢存。高唱誰當(dāng)和。 二修夜家無為。獨(dú)步光庭側(cè)。仰首看天衢。流光曜八極。撫心悼季世。遙念大道逼。飄飄當(dāng)路士。
悠悠進(jìn)自棘。得失自己來。榮辱相蠶食。朱紫雖玄黃。太素貴無色。淵淡體至道。色化同消息。
三俗人不可親。松喬是可鄰。何為穢濁間。動搖增垢塵。慷慨之遠(yuǎn)游。整駕俟良辰。輕舉翔區(qū)外。濯翼扶桑津。
徘徊戲靈岳。彈琴詠泰真。滄水澡五藏。變化忽若神。恒娥進(jìn)妙藥。毛羽翕光新。一縱發(fā)開陽。俯視當(dāng)路人。
哀哉世間人。何足久托身。
六言詩十首
一惟上古堯舜。二人功德齊均。不以天下私親。高尚簡樸慈順。寧濟(jì)四海蒸民。
二唐虞世道治。萬國穆親無事。賢愚各自得志。晏然逸豫內(nèi)忘。佳哉爾時可憙。
三智能用有為。法令滋章寇生。紛然相召不停。大人玄寂無聲。鎮(zhèn)之以靜自正。
四名與身孰親。哀哉世俗狥榮。馳騖竭力喪精。得失相紛憂驚。自貪勤苦不寧。
五生生厚招咎。金玉滿堂莫守。古人安此麤丑。獨(dú)以道德為友。故能延期不朽。
六名行顯患滋。位高勢重禍基。美色伐性不疑。厚味臘毒難治。如何貪人不思。
七東方朔至清。外似貪污內(nèi)貞。穢身滑稽隱名。不為世累所攖。所欲不足無營。
八楚子文善仕。三為令尹不喜。柳下降身蒙恥。不以爵祿為已。靖恭古惟二子。
九老萊妻賢明。不愿夫子相荊。相將避祿隱耕。樂道閑居采{艸/汧}。終厲高節(jié)不傾。
十嗟古賢原憲。棄背膏粱朱顏。樂此屢空饑寒。形陋體逸心寬。得志一世無患。 思親詩
奈何愁兮愁無聊。恒惻惻兮心若抽。愁奈何兮悲思多。情郁結(jié)兮不可化。奄失恃兮孤煢煢。內(nèi)自悼兮啼失聲。
思報德兮邈已絕。感鞠育兮情剝裂。嗟母兄兮永潛藏。想形容兮內(nèi)摧傷。感陽春兮思慈親。欲一見兮路無因?！ ⊥仙劫獍l(fā)哀嘆。感機(jī)杖兮涕汍瀾。念疇昔兮母兄在。心逸豫兮壽四海。忽已逝兮不可追。心窮約兮但有悲。 上空堂兮廓無依。覩遺物兮心崩摧。中夜悲兮當(dāng)告誰。獨(dú)收淚兮抱哀戚。日遠(yuǎn)邁兮思予心。戀所生兮淚流襟。
慈母沒兮誰與驕。顧自憐兮心忉忉。訴蒼天兮天不聞。淚如雨兮嘆成云。欲棄憂兮尋復(fù)來。痛殷殷兮不可裁。
琴歌
凌扶搖兮憩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餐沆瀣兮帶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
詩
鳥羣嬉。感寤長懷。能不永思。永思伊何。思齊大儀。凌云輕邁。托身靈螭。遙集玄圃?！ ♂屴\華池。華木夜光。沙棠離離。俯漱神泉。仰嘰瓊枝。棲心浩素。終始不虧。
游仙詩
翩翩鳳翮。逢此網(wǎng)羅。
- ○都南濠先生序
詩話無慮數(shù)十家，若鞠坡艇齋冷齋諸公，皆其杰然者。而國朝元老《麓堂集》尤為精純，會眾說而折其中，詩道畢矣。偶得都公是集，俯而讀，仰而思，知其學(xué)問該博，而用意精勤，鉤深致遠(yuǎn)，而雅有樞要，誠足以備一家之體，而與諸公并馳焉。如讀太宗之詩，而知貞觀之治；誦清碧之集，而慨宋室之亡。王孟端感久客之娶婦，曹子建助老瞞之奸雄，是又即其人知其世，而良有深意。公之詩話，大率類此，非瑣瑣章句之末耳。公在吳下以學(xué)行稱，官兵曹以政事著，余企慕素矣。今觀是集，信知其體具用行，而發(fā)言之有本也。遂捐俸繡梓，用廣厥傳，俾四方之士，因公之言，求公之心，可以推類而至於道，其於風(fēng)教未必?zé)o補(bǔ)。
正德癸酉秋七月望日，封邱黃桓書於和州之公寓 ○南濠居士詩話序
詩話必具史筆，宋人之過論也。玄辭冷語，用以博見聞資談笑而已，奚史哉？所貴是書正在識見耳。若拾錄闕遺，商訂古義，不為無裨正史，而雅非作者之意矣。余十六七時喜為詩，余友都君元敬實(shí)授之法。於時君有心戒，不事哦諷，而談評不廢。余每一篇成，輒就君是正，而君未嘗不為余盡也。君於詩別具一識，世之談?wù)?，或元人為宗，而君雅意於宋；謂必音韻清勝，而君惟性情之真。倚馬萬言，莫不韙嘆；而碧山雙淚，獨(dú)有取焉。凡其所采，率與他為詩者異，而自信特堅(jiān)，故久而人亦信之。觀其所著《南濠詩話》，玄辭冷語，居然合作，而向之三言具在，是知君所為教余者，皆的然有見，而非漫言酬對也。是故拈而出之，他日當(dāng)有作法於是者，非徒取其有裨史氏也。
壬辰三月，衡山文璧敘 陳後山曰：“陶淵明之詩，切於事情，但不文耳。”此言非也。
如《歸園田居》云：“曖曖遠(yuǎn)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東坡謂“如大匠運(yùn)斤，無斧鑿痕”。如《飲酒》其一云：“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鄙焦戎^“類西漢文字”。如《飲酒》其五云：“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蓖跚G公謂“詩人以來，無此四句”。又如《桃花源記》云：“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唐子西謂“造語簡妙”。復(fù)曰：“晉人工造語，而淵明其尤也。”後山非無識者，其論陶詩，特見之偶偏，故異於蘇黃諸公耳。
東坡嘗過一僧院，見題壁云：“夜涼疑有雨，院靜似無僧?！逼律鯋壑恢獮楹稳俗饕?。劉孟熙《霏雪錄》，謂二句似唐人語。予近閱《潘閬集》見之，始知為閬《夏日宿西禪院作》。詩云：“此地絕炎蒸，深疑到不能。夜涼如有雨，院靜若無僧。枕潤連云石，窗明照佛燈。浮生多賤骨，時日恐難勝。”通篇皆妙。但坡以“如”為疑，若為“似”，與此不同。
元微之《題劉阮山》詩云：“芙蓉脂肉綠云鬟，罨畫樓臺青黛山。
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意?！贬嵩z山云：“死恨天臺老劉阮，人間何戀卻歸來？”正祖此意。予頃見楊廉夫詩跡，亦有是作云： “兩婿原非薄幸郎，仙姬已識姓名香。問渠何事歸來早，白首糟糠不下堂?！陛^之二元，情致不及，而忠厚過之。
《七哀》詩始於曹子建，其後王仲定量張孟陽皆相繼為之。人多不解“七哀”之議，或謂：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所哀雖一事，而七者具也。
張伯雨外史晚居茅山，罕接賓客。一日，有野僧來謁，童子拒之。
僧云：“語而主，吾詩僧也，胡為拒我？”不得已乃為入報。伯雨書老杜“花徑不曾緣客掃”之句，使持以示僧。僧略不運(yùn)思，足成詩云：
“久聞方外有神仙，只信華陽古洞天?；◤讲辉壙蛼撸步裨S借僧眠。穿云去汲燒丹井，帶雨來耕種玉田。一自茅君成道後，幾人騎鶴下蒼煙。”末二句涉譏刺。伯雨得詩大驚，延入置之上坐，留連數(shù)日。
昔人詞調(diào)，其命名多取古詩中語。如《蝶戀花》取梁簡文詩“翻階蛺蝶戀花情”；《滿庭芳》取柳柳州詩“滿庭芳草積”；《玉樓春》取白樂天詩“玉樓宴罷醉和春”；《丁香結(jié)》取古詩“丁香結(jié)恨新”；《霜葉飛》取老杜詩“清霜洞庭葉，故欲別時飛”；《清都宴》取沈隱侯詩“朝上閶闔宮，夜宴清都關(guān)”。其間亦有不盡然者，如《風(fēng)流子》出《文選》。劉良《文選注》曰：“風(fēng)流，言其風(fēng)美之聲流於天下。子者，男子之通稱也?！薄独笾ο恪贰督庹Z花》，一出《唐書》，一出《開元天寶遺事》?！短茣贰抖Y樂志》載：“明皇幸蜀，貴妃生日，命小部張樂春天新曲而未有名。會南方進(jìn)荔枝，遂命其名曰‘荔枝香’?！薄哆z事》云：“帝與妃子共賞太液池千葉蓮，指妃子謂左右曰：‘何如此解語花也？’”《解連環(huán)》出《莊子》，《莊子》曰：“南方無窮而有《塞垣春》，“塞垣”二字出《後漢書》《鮮卑傳》；《玉燭新》，“玉燭”二字出《爾雅》。即此觀之，其馀可類推矣。
李商隱《錦瑟》詩，人莫曉其義，劉貣父謂是令孤楚家青衣名也。
近閱許彥周《詩話》云：“錦瑟之為器，其柱如其弦數(shù)，其聲有適怨清和。又云感怨清和。昔令狐楚侍人，能彈此四曲，詩中兩聯(lián)，狀此四曲也?！蹦酥\瑟非青衣之名，貣父失之於不考耳。
無錫浦源字長源，讀書工詩，洪武中為晉王府引禮舍人。聞閩人林子羽老於詩學(xué)，欲往訪之而無由。一日以收買書籍至閩，時子羽方與其鄉(xiāng)人鄭定量五元輩結(jié)社作詩，自以天下為無人。長源謁之，子羽欲聞其所作，以觀何如。長源乃誦《送人之荊門》詩，中有“云邊路繞巴山色，樹里河流漢水聲”之句，子羽甚加嘆賞，遂許入社，與之唱酬?！ ∥羧酥^“詩盛于唐，壞于宋”，近亦有謂元詩過宋詩者，陋哉見也。劉後村云：“宋詩豈惟不愧于唐，蓋過之矣?！庇栌^歐梅蘇黃二陳至石湖放翁諸公，其詩視唐未可便謂之過，然真無愧色者也。元詩稱大家，必曰虞楊范揭。以四子而視宋，特太山之卷石耳。方正學(xué)詩云：“前宋文章配兩周，盛時詩律亦無儔。今人未識昆侖派，卻笑黃河是濁流。”又云：“天歷諸公制作新，力排舊習(xí)祖唐人。粗豪未脫風(fēng)沙氣，難底熙豐作後塵?！狈蔷哒ㄑ壅撸瑸跄艿来?。
東坡詩云：“無事此靜坐，一日如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唐子西詩云：“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坡以一日當(dāng)兩日，子西直以日當(dāng)年。又不若謝康樂云“以晤言消之，一日當(dāng)千載”耳。
嚴(yán)滄浪謂論詩如論禪：“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學(xué)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有義?！贝俗顬榈恼摗Ｚw章泉嘗有詩云：
“學(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識取初年與暮年。巧匠曷能雕朽木，燎原寧復(fù)死灰然?！逼涠骸皩W(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要保心傳與耳傳。秋菊春蘭寧易地，清風(fēng)明月本同天。”其三：“學(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束縛寧論句與聯(lián)?！ ∷暮＞胖莺螝v歷，千秋萬歲永傳傳。”吳思道詩云：“學(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竹榻蒲團(tuán)不計(jì)年。直待自家都肯得，等閑拈出便超然?！薄皩W(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頭上安頭不足傳。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氣本沖天?！薄皩W(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自古圓成有幾聯(lián)？春草池塘一句子，驚天動地至今傳。”龔圣任詩云：“學(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悟了方知?dú)q是年。點(diǎn)鐵成金學(xué)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薄皩W(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語可安排意莫傳。
會意即超聲律界，不須鏈?zhǔn)a(bǔ)青天。”“學(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幾許搜腸覓句聯(lián)。欲識少陵奇絕處，初無言句與人傳?！庇枰鄧L效顰云：“學(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不悟真乘枉百年。切莫哎心并剔肺，須知妙語出天然?！薄皩W(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筆下隨人世豈傳？好句眼前吟不盡，癡人猶自管窺天。”“學(xué)詩渾似學(xué)參禪，語要驚人不在聯(lián)。但寫真情并實(shí)境，任他埋沒與流傳?！?br>
海寧胡教授虛白，洪武間歸自江西，泊舟番君之望湖亭，見亭上石刻東坡詩一絕云：“黑云堆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fēng)來忽吹散，望湖亭下水連天?！碧摪踪s其韻曰：“鷗外清波雁外山，望湖亭下系歸船。夜深起坐占風(fēng)信，人在珠宮月在天。”書之於壁。忽有老者來誦其詩曰：“子非斗南老人邪？”乃為長揖，舉首不知所往。
虛白因自號半南老人。
《楚辭》云：“思公子兮未敢言?！蔽┢洳谎裕詾樗贾?。
劉公幹云：“思子沈心曲，長嘆不能言。”本《楚辭》也。楊憲使孟載與高侍郎季迪、張?zhí)韮x、徐方伯幼文友善，四公皆吳產(chǎn)，皆妙於詩，世稱高楊張徐。孟載詩律尤精，如云“花無桃李非春色，人有笙歌是太平”，“一官不博三竿日，萬事無過兩鬢星”，予愛其閑曠。
及云“亂世身如危處立，異鄉(xiāng)人似夢中來”，“千金已廢床頭劍，一字無存架上書”，則又嘆其困窮。如云“紅雨落花來袞袞，綠波芳草去迢迢”，“六朝舊恨殘陽里，南浦新愁細(xì)雨中”，予愛其含蓄，及云“柳色嫩於鵝破殼，蘚痕斑似鹿辭胎”，“小雨送花青見萼，輕雷催筍碧抽尖”，則又驚其新巧。至“翠袖錦箏邀上客，畫船銀燭照歸人”，“高樓錦瑟花連屋，深巷珠簾柳映橋”，則又見其情致之綺麗矣?！靶跏那嗵b，武帝金盤玉露多”，“八陣云開屯虎豹，三江潮落見無暇鼉”，則又見其氣象之突兀矣。他如“半醉半醒花冉冉，閑愁閑雨沈沈”，“恨不發(fā)如春草綠，笑曾花似面顏紅”，“萬里歸心鷗送客，片時殘夢鳥驚人”，則又優(yōu)柔痛快，而無牽合排比，其亦詩人之豪者哉！
潘逍遙寓居錢塘。嘗一至陜觀華山，留題云：“高愛三峰插太虛，昂頭吟望倒騎驢。傍人大笑從他笑，終擬全家向上居?！睍r魏野仲先居陜，有《贈逍遙》詩云：“從此華山圖籍上，更添潘閬倒騎驢?！倍咧驴上胍病！ 《欧ā额}烏江項(xiàng)羽廟》詩云：“勝敗兵家不可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豪俊，卷土重來未可知?！贬嵬跚G公詩云：“百戰(zhàn)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江東子弟今雖在，肯為君王卷土來。”荊公反樊川之意，似為正論，然終不若樊川之死中求活。謝疊山謂柳子厚書箕子廟碑陰，意亦類此。 吾鄉(xiāng)沈處士貞吉，讀書能詩，暮年好道，奉純陽呂仙翁甚虔，每有事輒負(fù)箕召之。一日得詩二絕云：“鶴背發(fā)長歌，清聲振林越。萬里洞庭秋，湖波弄明月?！薄捌乱焉n蒼，詩成天欲曙。獨(dú)鶴忽不見，閑云自來去。”處士驚喜下拜，以為真神仙來也。後徐武功見之，亦曰：“此詩非純陽不能作也?！?br>
李太白杜子美微時為布衣交，并稱於天下後世。今考之《杜集》，其懷贈太白者多至四十馀篇，而太白詩之及杜者，不過沙邱城之寄，魯郡東石門之送，及飯顆之嘲一絕而已。蓋太白以帝室之胄，負(fù)天仙之才，日試萬言，倚馬可待，而杜老不免刻苦作詩，宜其為太白所誚。
洪容齋胡苕溪以飯顆詩不見《太白集》中，疑為後人偽作。予謂古人嘲戲之語，集中往往不載，不特太白為然。然後之人作詩，乃多學(xué)杜而鮮師太白，豈非以太白才高難及，而愛君憂民，可施之廊廟者，固在於飯顆之人耶？
王孟端舍人作詩清麗。嘗有人作客京師，乃別娶婦，孟端作詩寄之云：“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別離。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shù)歸期?！逼淙说迷姼衅蝗账鞖w。 《楊廉夫集》有《路逢三叟》詞云：“上叟前致詞，大道抱天全。
中叟前致詞，寒暑每節(jié)宣。下叟前致詞，百歲半單眠。”嘗見陳後山詩中一詞，亦此意。此蓋出於應(yīng)瑒，瑒詩曰：“昔有行道人，陌上見三叟。年各百馀歲，相與鋤禾莠。往前問三叟，何以得此壽？上叟前致詞，室內(nèi)姬粗丑。二叟前致詞，量腹節(jié)所受。下叟前致詞，暮臥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長久。” 漢《柏梁臺詩》，武帝與群臣各詠其職為句，同出一韻，句僅二十有六，而韻之重復(fù)者十有四。如武帝云：“日月星辰和四時。”衛(wèi)尉則云：“周衛(wèi)交戟禁不時。”梁孝王云：“驂駕駟馬從梁來。”太仆則云：“脩飾輿馬待駕來?！痹谒抉R云：“郡國士馬羽林材。”詹事則云：“椒房率更領(lǐng)其材。”丞相云：“總領(lǐng)天下誠難治。”執(zhí)金吾則云：“徼道宮下隨討治。”京兆尹則云：“外家公主不可治。”大將軍云：“和撫四夷不易哉?！睎|方朔則云：“迫窘詰屈幾窮哉？”御史大夫云：“刀筆之吏臣執(zhí)之?！贝篪櫯F則云：“郡國吏功差次之。”少府則云：“乘輿御物主治之。”其間不重復(fù)者惟十二句，然通篇質(zhì)直雄健，真可為七言詩祖。後齊梁詩人多效其體，而氣骨遠(yuǎn)不能及。方朔乃云：“迫窘詰屈，直戲語耳。”
外高祖硃先生文奎嘗學(xué)詩楊廉夫，洪武初為郡學(xué)訓(xùn)導(dǎo)。其《元夕》詩云：“兔魄搖銀海，鰲山接紫微。游人踏清影，疊鼓催馀輝。蘭灺驚鐘墮，珠星拂曙稀。良宵苦不永，況復(fù)隔年違?！敝弥湃思?，未易辨也。
世人作詩以敏捷為奇，以連篇累冊為富，非知詩者也。老杜云：
“語不驚人死不休?！鄙w詩須苦吟，則語方妙，不特杜為然也。賈閬仙云：“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泵蠔|野云：“夜吟曉不休，苦吟鬼神愁。”盧延遜云：“險覓天應(yīng)悶，狂搜海亦枯?！倍跑鼹Q云：“生應(yīng)無輟日，死是不吟時?！庇栌墒侵娭还?，以不用心之故，蓋未有苦吟而無好詩者。唐山人題詩瓢云：“作者方知吾苦心?！币啻艘庖?。
紫薇花，俗謂之怕癢樹，爪其幹則枝葉俱動。宋梅都官詩云： “薄膚癢不勝輕爪?！庇衷疲骸氨”∧勰w搔鳥爪?！苯匝云洳荒桶W也。
草木無知之物，此花乃獨(dú)不然，何耶？
長洲陳湖磧沙寺，元初有僧魁天幻者居之?？c高安僧圓至友善，至嘗注周伯[A10？]所選《唐三體詩》，魁割其資，刻置寺中，方萬里特為作序，由是《三體詩》盛傳人間。今吳人稱“磧沙唐詩”是也。
魁讀儒家書，尤工於詩，平生厓立絕俗，誓不出世，住山。至有詩贈之云：“拈筆詩成首首新，興來豪叫欲攀云。難醫(yī)最是狂吟病，我恰才痊又到君?！?br>
陳希夷《贈張乖厓》詩云：“自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
乞得金陵養(yǎng)閑地，也須多謝鬢邊瘡?！庇璩醪皇 熬然鹈Α敝f，近閱《乖厓遺事》云：“公嘗謁希夷，問欲隱居，希夷曰：‘子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值今之勢，如失火之家，待公救火，不可不赴?！毕Ｒ纳葡嗳酥g(shù)，固已逆知乖厓之不能隱矣。
松江袁御史景文，未仕時，嘗與友人謁楊廉夫，幾上見有《詠白燕》詩云：“珠簾十二中間卷，玉翦一雙高下飛?！本拔乃啬茉娬?，因謂之曰：“先生此詩，殆未盡體物之妙也?！绷虿灰詾槿?。景文歸作詩，翌日呈廉夫云：“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yīng)稀。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池塘香入夢，梨花庭院冷侵衣。趙家姊妹多相妒，莫向昭陽殿里飛。”廉夫得詩嘆賞，連書數(shù)紙，盡散坐客。一時呼為袁白燕云。
木玄虛《海賦》云：“云錦散文於沙涔。”予初不解，後游東海之上，見波紋印沙，堅(jiān)如刻畫，毫發(fā)不失，而螺貝珍異之物紛錯其間，粲然五色，水波不興，日光射之，真所謂“云錦散文”。愛玩久之，乃知玄虛此語之不虛也。
元杜清碧本集亡宋節(jié)士之詩，為《谷音》二卷，惜世罕傳。予近得其本，如程自脩《痛哭》云：“匆匆古今成傳舍，人生有情淚如把。
乾坤誤落腐儒手，但遺空言當(dāng)汗馬。”《歲暮》云：“鄉(xiāng)里小兒紇那歌，前輩先生八風(fēng)舞。欲拘東流舞萬牛，抱膝長吟聽更雨?！比浆L《蓬萊閣》云：“魯連惟有死，王粲不勝哀?！痹渡宵h》云：“嗚呼皇天肯悔禍，豈有盜賊稱天王？”《夜坐》云：“忽憶梅花不成語，夢中風(fēng)雪在江南?！睅焽?yán)硃尚書《席上》云：“主憂臣辱坐感激，忍對花鳥調(diào)歡娛?！睆堢豆倭吩疲骸把U裊亭亭忒無賴，又將春色誤江南?！蓖粞摹恫墒?dú)酌》云：“天翻地覆有今夕，酒熟詩溫?zé)o可人?！倍￠_《可惜》云：“父老俱嗚咽，天王本圣明?！濒~潛《送鄭秘書》云：“童子歌鴝鵒，幽人拜杜鵑?！笨旅t《魯港》云：
“可惜使船如使馬，不聞聲鼓但聲金?！苯员瘧嵓ち?，讀之可為流涕。
曹子建《雜詩》云：“閑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庇衷疲骸皣囌彶蝗市乃紗试??！崩喜m而有是兒，寧不助其奸雄？ 示坡云：“詩須有為而作。”山谷云：“詩文惟不造空強(qiáng)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予謂今人之詩，惟務(wù)應(yīng)酬，真無為而強(qiáng)作者，無怪其語之不工。元遺山詩云：“從橫正有凌云筆，俯仰隨人亦可憐?！敝瞬≌咭病！ 鼜埶剂?，元末流寓吳門。時張士誠欲結(jié)內(nèi)游客，大開賓賢之館，聞思廉名，禮致為樞密院都事，思廉遂委身事焉。未幾，張敗，思廉變姓名走杭州，寄食於報國寺，旦暮手一編，人不得窺。後思廉死，寺中人取視之，乃其平生所作詩也。孫司業(yè)大雅嘗為思廉著傳。
唐太宗詩，其《經(jīng)戰(zhàn)地》云：“心隨朗日高，志與秋霜潔。移鋒驚電起，轉(zhuǎn)戰(zhàn)長河決。營研討會落星沈，陣卷橫云裂。一揮氛沴靜，再舉鯨鯢滅?！逼洹吨匦椅涔Α吩疲骸按挂绿煜轮?，端拱車書同。白水巡前跡，丹陵幸舊宮。列筵歡故老，高宴聚新豐。駐蹕撫田畯，回輿訪牧童?！逼洹秷?zhí)契靜三邊》云：“無為宇宙清，有美璇璣正。皎珮星連景，飄衣云結(jié)慶。戢戈榮七德，昇文輝九功。煙波澄舊碧，烽煙息前紅。霜野韜蓮劍，關(guān)城罷月弓?！逼洹兜劬┢吩疲骸叭说缾焊呶?，虛心戒盈蕩。奉天竭誠敬，臨民思惠養(yǎng)。納善察
忠諫，明科慎刑賞。六五誠難繼，四三非易仰。廣待淳化敷，方嗣云亭響?！苯孕蹅ゲ蝗?，規(guī)模宏遠(yuǎn)，真可謂帝王之作，非儒生騷人之所能及?！兜劬芬黄?，尤見不自滿足，其成貞觀之治，有以哉。
國初詩僧稱宗泐來復(fù)。同時有德祥者，亦工於詩，其《送僧東游》云：“與云秋別寺，同月夜行船?！薄对佅s》云：“玉貂名并出，黃雀患相連?！便顝?fù)不能道也。又《卜筑》云：“草生橋斷處，花落燕來初?！币嗉丫洹?br>
古人詩有唱和者，蓋彼唱而我和之。初不拘體制兼襲其韻也。後乃有用人韻以答之者，觀老杜嚴(yán)武詩可見，然亦不一一次其韻也。至元白皮陸諸公，始尚次韻，爭奇斗險，多至數(shù)百言，往來至數(shù)十首。
而其流弊至於今極矣，非沛然有馀之才，鮮不為其窘束。所謂性情者，果可得而見邪？
柯博士九思在奎章日，得出入內(nèi)廷，後失寵，退居吳下。虞文靖公作《風(fēng)入松》詞贈之，中亦微露此意。予聞柯嘗畫黃鸝、白頭，題詩二絕?！栋最^》云：“春濃不放小禽棲，白發(fā)沖冠向曉啼。簾幕半開人未起，樓臺風(fēng)暖日猶低?！薄饵S鸝》云：“春風(fēng)嬌軟綠陰肥，上苑鶯花紫翠圍。卻向後宮深院里，一枝閑自理金衣。”近嘉興周丈伯器嘗題二圖，為予誦之。詩云：“奎章閣下老詞臣，吟遍鶯花上苑春?！ 』厥捉鹨麻e自理，綠陰多處少風(fēng)塵?！薄爸刂睾熌蛔o(hù)輕寒，聽徹春禽午夜闌。無限江南歸興里，不將華發(fā)漫沖冠?！鄙w用其語，而反其意也。
吳僧明月舟善為詩，與予交。嘗得其《臨終》一首，警句曰：
“草煙蝴蝶夢，花月杜鵑吟?！庇钀壅b之。
劉靜修書事詩云：“臥榻而今又屬誰？江南回首見旌旗。路人遙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歲兒?！敝芄?jǐn)《雜識》載《北客》詩云：
“憶昔陳橋兵變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二百馀年後，寡婦孤兒又被欺。”二詩皆為宋太祖作，若出一機(jī)軸，而辭意嚴(yán)正，道人所不能道，真可謂詩之斧鉞矣。
解學(xué)士縉自幼能言，即穎敏絕人?？な亓钪疗浼?，或抱置膝上，應(yīng)聲成文，皆錯愕驚嘆。嘗聞學(xué)士六歲時，其族祖戲之曰：“小兒何所愛？”即應(yīng)聲作詩四絕，其一云：“小兒何所愛？愛者芝蘭室。更欲附飛龍，上天看紅日?！逼涠疲骸叭说廊赵谔?，我道日在心。不省雞鳴時，泠然鐘磐音?！逼淙疲骸笆ト擞小读?jīng)》，天地有日月。
日月萬古明，《六經(jīng)》終不滅?！逼渌脑疲骸靶汉嗡鶒郏恳箟艄P生花?；ǜ诤翁帲康じ俏峒?。”他日學(xué)士嘗書其後云：“予未能言時，頗知人教指。夢五色筆，筆有花如菡萏者，當(dāng)五六歲來，遂盛有作。然未甚能書，往往忘不復(fù)記。此詩頗傳誦，不欲棄置，因識之?！?br>
魏仲先詩十卷，名《鉅鹿東觀集》，予嘗閱之，今記其數(shù)聯(lián)。
《閑居書事》云：“成家書滿屋，添口鶴生孫。”《和五衢見寄》云：
“身猶為外物，詩亦是虛名。”《詠懷》云：“鶴病生閑惱，僧來廢靜眠?！庇钟小对伵璩仄肌吩疲骸澳由幉懶?，免得漂然逐眾流。”真隱者之言也。
顧玉山仲瑛嘗自題小像云：“儒衣僧帽道人鞋，天下青山骨可埋。
若說向時豪俠處，五陵鞍馬洛陽街?！比讼藤p其達(dá)。予謂仲瑛此詩，不無所襲。傅大士詩云：“道冠儒履釋袈裟，三教原來總一家。”東坡獄《中寄弟子由》云：“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dú)傷神?！贬彡懛盼淘疲骸扒嗌绞翘幙陕窆??！鄙w亦用坡語矣?！ 〗g呼舟子為家長，或疑其卑賤，不宜稱之若是。近閱老杜詩云：“長年三老歌聲里?！薄豆沤裨娫挕分^蜀中以稿手為三長老，老杜之語，蓋本於此。又戴氏《鼠璞》謂海濱之人，呼篙師為長年，則家長之稱，有自來矣。
陰常侍何水部以詩并稱，時謂之陰何。宋黃伯思長睿跋何詩，盡錄其佳句。予觀陰詩，佳句尤多。如《泛青草湖》云：“行舟逗遠(yuǎn)樹，度鳥息危檣?！薄锻聿次逯蕖吩疲骸八S云度黑，山帶日歸紅?！薄稄V陵岸送北使》云：“海上春云雜，天際晚帆孤?！薄栋土昕账隆吩疲骸跋惚M奩猶復(fù)，幅陳畫漸微?！薄堆├锩坊ā吩疲骸皬娘L(fēng)還共落，照日不俱消。”《晚出新亭》云：“遠(yuǎn)戍惟聞鼓，寒山但見松?！苯燥L(fēng)格流麗，不減於何，惜未有拈出之者。 袁景文初甚貧，嘗館授一富家，景文性疏放，師道頗不立，未幾辭歸。其家別延陳文東璧。文東懲景文故，待弟子甚嚴(yán)。一日，景文來訪，文東適出，因大書其案云：“去年先生磨恃己，今年先生罔談彼。若無幾個始制文，如何教得猶子比。”文東善書，故云然。亦可謂善謔也已?！ №n文公詩曰：“我生之初，月宿南斗?！睎|坡謂公身坐磨蝎宮，而己命亦居是宮。蓋磨蝎即星紀(jì)之次，而半宿所纏也。星家言身命舍是者，多以文顯。以二公觀之，名雖重於當(dāng)世，而遭逢排謗，幾不自容，蓋誠有相類者。吾鄉(xiāng)高太史季迪為一代詩宗，命亦舍磨蝎，又與坡翁同生丙子，洪武初，以作文竟坐腰斬，受禍之慘，又二公之所無者。吁！亦異矣。
張士誠據(jù)有吳中，東南名士多往依之。不可致者，惟楊廉夫一人，士誠無以為計(jì)。一日，聞其來吳，使人要於路，廉夫不得已，乃一至賓賢館中。時元主方以龍衣御酒賜士誠，士誠聞廉夫至，甚說，即命飲以御酒。酒未半，廉夫作詩云：“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士誠得詩，知廉夫不可屈，不強(qiáng)留也。
三高祠在吳江長橋南，中祀越上將軍范蠡、晉大司馬東曹掾張翰、唐贈右補(bǔ)闕陸龜蒙。國朝著于祀典，《齊東野語》載宋人詩云：“可笑吳癡忘越憾，卻夸范蠡作三高?！庇衷疲骸扒昙覈鵁o窮恨，只合江邊祀子胥?！鄙w深非之。近讀僧善信《三高祠》詩，《范蠡》云：“越國謀臣吳國讎，如何廟食此江頭？扁舟載得蛾眉後，卻作三江汗漫游?！逼湟娨嗤?。毘陵謝應(yīng)芳嘗上書行省，欲去蠡像，會世變，弗果。洪武間，吳江人陶振子昌，亦著論辯之。
元錢思復(fù)惟善嘗赴江浙省鄉(xiāng)試，時出《浙江潮賦》，三千人中皆不知錢塘江為曲江，思復(fù)獨(dú)用之。蓋出枚乘《七發(fā)》?？脊俚闷渚?，大喜，置於前列。思復(fù)歸，乃構(gòu)曲江草堂，暮年自稱曰曲江老人。
揚(yáng)子云曰：“言心聲也，字心畫也?！鄙w謂觀言與書，可以知人之邪正也。然世之偏人曲士，其言其字，未必皆偏曲。則言與書，又似不足以觀人者。元遺山詩云：“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fù)見為人。
高情千古《閑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有識者之論，固如此。
吳興唐廣惟勤為人雅有風(fēng)致，尤善詞翰。嘗手錄周公謹(jǐn)《癸辛雜識》，見其中載方萬里穢行之事，意頗弗平。是夜夢方來曰：“吾舊與周生有隙，故謗我至此。君能文者，幸為我暴之?！泵魅眨鲇腥怂头健?br>
奎律髓》來者，惟勤笑曰：“得非方先生惠我耶？”惟勤鄉(xiāng)人有張子靜者，工於詩少嘗學(xué)東坡，出語酷似之。嘗夜夢坡公授以詩法。
明日，人有以坡詩一部寄子靜，子靜因自號夢坡居士。
宋王烈婦青楓嶺事，昭灼在人耳目，士大夫過而題詩者甚眾。楊廉夫詩云：“介馬馱馱百里程，青楓一夜血詩成。祇應(yīng)劉阮桃花水，不似巴陵漢水清?！贬崃虻脡艋谥?，乃更作詩，有“寧從湘瑟聲中死，不向胡笳折里生”之句，則與前詩迥不侔矣。又聞昔有人作詩以非烈婦者，詩曰：“齧指題詩似可哀，斑斑剝剝上青苔。當(dāng)時若有詩中意，肯逐將軍馬上來。”語意與廉夫初見正同，後其人竟以無嗣，予謂詩貴忠厚，王婦之事，烈烈如此，可謂難矣。而二詩皆有貶辭，所謂“于無過中求有過”，豈忠厚之道哉？
長洲劉先生溥，八歲時，賦《溝水》詩云：“門前一溝水，日夜向東流。借問歸何處？滄溟是住頭。”後先生仁雖不甚顯，然卒以詩名。家君少學(xué)詩先生，先生嘗語之云。
元盛時，揚(yáng)州有趙氏者，富而好客。其家有明月樓，人作春題，多未當(dāng)其意者。一日，趙子昂過揚(yáng)，主人知之，迎致樓上，盛筵相款，所用皆銀器。酒半，出紙筆求作春題。子昂援筆書云：“春風(fēng)閬苑三千客，明月?lián)P州第一樓?！敝魅说弥采酰M徹酒器以贈子昂。貫云石亦有詞詠樓，調(diào)寄《水龍吟》云：“晚來碧海風(fēng)沈，滿樓明月留人信。璚花香外，玉笙初響，修眉如妒。十二闌干，等閑隔斷，人間風(fēng)雨。望畫橋檐影，紫芝塵暖，又喚起，登臨趣。回首西山南浦。問云物，為誰掀舞？關(guān)河如此，不須騎鶴，盡堪來去。月落潮平，小衾夢轉(zhuǎn)，已非吾土。且從容對酒，龍香涴繭，寫平山賦。”
劉長卿《馀干旅舍》云：“搖落暮天回，丹楓霜葉稀。孤城向水閉，獨(dú)鳥背人飛。渡口月初上，鄰家漁未歸。鄉(xiāng)心正欲絕，何處搗征衣？”張籍《宿江上館》云：“楚澤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潮上，江靜覺鷗飛。旅望今已遠(yuǎn)，此行殊未歸。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征衣。”二詩皆奇，而偶似次韻，尤可喜也。
方正學(xué)先生集，傳之天下，人人知愛誦之。但其中多雜以他人之詩，如勉學(xué)二十四首，乃陳子平作；《漁樵》一首，乃楊孟載作。又有《牧牛圖》一絕，亦元人詩?！ √K文忠公文章之富，古今莫有過者。予頃見公詩真跡于友人家，皆集中所不載。詩凡五首，前題云《村醪二尊獻(xiàn)張平陽》，其一：
“萬戶春濃酒似油，想須百甕列床頭。主人日飲三千客，應(yīng)笑窮官送督郵?！逼涠骸霸娎飳④娨阎?，後來裨將欲登難。已驚老健蘇梅在，更作風(fēng)流王謝看。”其三：“口出定知書滿腹，瘦生應(yīng)為語雕肝。
?。ㄈ倍郑⒙浣酵猓襞c人間激懦官?！逼渌模骸皬埞啧畈豢傻剑矣麛v眉才覺難。事業(yè)已歸前輩錄，典刑留與後人看?！逼湮澹骸 霸娙缱裂┣逖李a，身覲飛龍吐膽肝。少負(fù)清名晚方用，白頭翁竟作何官。”
蜀人有徐生者，以詩自矜。嘗一日至吳，謂無詩人。吳有張淮豫源者，素工詩，聞其言，心甚不平，攜四三友人，袖所作詩往謁之。
坐定，豫源出詩案上，徐生讀之色動，求和其《蘇臺鑒古》之作，豫源頃刻便就。有云：“千年東建吳王國，萬元西通蜀客船?！币馑拼讨?。徐生不覺屈服，以明日遯去。豫源家貧嗜酒，嘗燕一富人家，有稱僧明本《梅花》詩者，豫源不為意。時庭下牡丹盛開，彼謂豫源曰： “子能賦此乎？”豫源曰：“是不難?！庇妹讽嵲佒?。至五十首，語主人曰：“詩腸枯矣?！彼鳠仆达嫞棺愠砂偈?，一座皆吐舌以為神。
近時北詞以《西廂記》為首，俗傳作於關(guān)漢卿。或以為漢卿不竟其詞，王實(shí)甫足之。予閱《點(diǎn)鬼簿》，乃王實(shí)甫作，非漢卿也。實(shí)甫元大都人，所編傳奇，有《芙蓉亭雙蕖怨》等，與《西廂記》，凡十種，然惟《西廂》盛行於時?！ ≈x惠連詩云：“屯云蔽層嶺，驚風(fēng)涌飛流。零雨潤墳澤，落雪灑林邱。浮氛晦厓獻(xiàn)，積素惑原疇。”張正見詩云：“含香老顏駟，執(zhí)戟異揚(yáng)雄。惆悵崔亭伯，幽憂憑敬通。王嬙沒故塞，班女棄深宮?！敝x詩三韻句法皆相似，張?jiān)娏?，皆見古人，若今人則必厭其重復(fù)，古人之詩正不若是拘也。
鄉(xiāng)先生陳太史嗣初嘗云：“作詩必情與景會，景與情合，始可與言詩矣。如‘芳草伴人還易老，落花隨水亦東流’，此情與景合也；‘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此景與情合也?！?br>
倪元鎮(zhèn)本無錫大家，元季知天下將亂，盡散其家資，往來江湖，多寓琳宮梵剎。嘗有《懷歸》詩云：“久客懷歸思惘然，松間茅屋女蘿牽。三杯桃李春風(fēng)酒，一榻菰蒲夜雨船。鴻跡偶曾留雪渚，鶴情原只在芝田。他鄉(xiāng)未若還家樂，綠樹年年叫杜鵑。”洪武甲寅，元鎮(zhèn)年六十八，秋七月始還鄉(xiāng)里，時已無家，寓其姻鄒惟高所。是歲中秋，鄒氏開宴賞月，元鎮(zhèn)以脾泄戒飲，凄然弗樂，乃賦詩曰：“經(jīng)旬臥病掩山扉，巖穴潛神以伏龜。身世浮云度流水，生涯煮豆爨枯萁。紅蠡卷碧應(yīng)無分，白發(fā)悲秋不自支。莫負(fù)尊前今夜月，長吟桂影一伸眉?！辈痪?，竟以脾疾卒於鄒氏。
六經(jīng)如《詩》、《書》、《春》、《秋》、《禮》、《記》，所載無非實(shí)事。自《騷賦》之作興，托為漁父卜者及無是公烏有先生之類，而文詞始多漫語，其源出於《莊子》。《莊子》一書，大抵皆寓言也。 先工部府君諱卬，字維明，九歲即能為詩，年十二，隨先祖月樓翁之杭。時值中秋，先祖與諸文士觀潮，先君侍側(cè)。諸文士分韻賦詩，先君亦以能詩得“擎”字，詩云：“海門擁雪銀山傾，怒濤洶洶爭奔騰。疾聲頃刻如雷霆，沖擊三島鰲難擎。只疑蒼龍迸斷黃金繩，六丁不敢施威靈。陽侯宮中神鬼驚，鼓湯元?dú)鈺r降升，更與明月同虧盈，天地至信無遷更。憑闌望望詩已成，百川萬壑如掌平?！毕染试?，諸公皆大驚，酒間呼為“奇童”。今親槀具存，上有歲月可考，當(dāng)為都氏之家寶也。
唐太宗詩，雖極壯偉，而精巧之語，亦時有之。如云：“笑樹花分色，啼枝鳥合聲?！比缭疲骸叭蔗陡叩陀?，云空點(diǎn)綴陰?！比缭疲骸 俺黾t扶嶺日，入翠貯巖煙?！比缭疲骸傲贮S疏葉下，野白曙霜明。”如云：“舞按花梁燕，歌迎鳥路塵?！比缭疲骸矮樢菩钦齽?，扇掩月初圓?！贬嶂娙?，雖極力模擬，吾知其不能到也。
元僧圓至，工於古文，而詩尤清婉。其《寒食》云：“月暗花明掩竹房，輕寒脈脈透衣裳。清明院落無燈火，獨(dú)繞回廊祀夜香?！薄稌赃^西湖》云：“水光山色四無人，清曉誰看第一春？紅日漸高弦管動，半湖煙霧是游塵?！薄队稳恕吩疲骸八妥咏^水亦悲，更能隨我定何時？垂楊但為秋來瘦，不為秋來有別離?！彼纭对偻稀吩疲骸按郝非绐q滑，山亭晚更涼。竹枯湘淚盡，花發(fā)楚魂香?！薄锻烤邮恳娫L》云：“并坐夜深皆不語，一燈分映兩閑身?！逼湓煺Z之妙，當(dāng)不減于惠勤參寥輩也。
唐胡江東《詠史》，其“箕山”云云，蓋祖太史公以箕山為許由隱處之地也。許由之名，見于《莊子》，與卞隨務(wù)光等，率皆寓言。
自太史公以為實(shí)有其人，而後世因之。許由者，許其自由，未嘗有是人也。 沈先生啟南，以詩豪名海內(nèi)，而其詠物尤妙。予少嘗學(xué)詩先生，記其數(shù)聯(lián)，如《詠錢》云：“有堪使鬼原非繆，無任呼兄亦不來?！薄堕T神》云：“檢爾功名惟故紙，傍誰門戶有長情？”《詠簾》云：“外面令人倍惆悵，里邊容眼自分明。”《混堂》云：“未能潔己嗟先亂，亦復(fù)隨波惜眾同?！薄稐罨ā吩疲骸敖栾L(fēng)為力終無賴，與水何緣卻托生?！毕壬謬L作《落花詩》，其譬聯(lián)云：“無方漂泊關(guān)游子，如此衰殘類老夫?！薄八陀晁痛洪L壽寺，飛來飛去洛陽城。”“美人天遠(yuǎn)無家別，逐客春深盡族行?！薄鞍脨酪股犛暾恚∩虺胨痛罕！薄叭f物死生寧離土，一場恩怨本同風(fēng)?！苯郧逍滦劢?，不拘拘題目，而亦不離乎題目，茲其所以為妙也。
東坡嘗拈出淵明談理之詩有三，一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倍唬骸靶Π翓|軒下，聊復(fù)得此生?！比唬骸翱宛B(yǎng)千金軀，臨化消其寶?！苯砸詾橹乐浴Ｓ柚^淵明不止於知道，而其妙語亦不止是。如云：“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yīng)盡便須盡，無復(fù)獨(dú)多慮。”如云：“望云慚高鳥，臨水丑游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比缭疲骸安毁嚬谈F節(jié)，百世當(dāng)誰傳？”如云：“朝與仁義生，夕死復(fù)何求？”如云：“及時當(dāng)勉厲，歲月不待人?！比缭疲骸扒巴井?dāng)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分陰，念此使人懼?！庇^是數(shù)詩，則淵明蓋真有得於道者，非常人能蹈其軌轍也。
張修撰亨父工於詩，嘗歲晚與翰林諸公聯(lián)句，有云：“生事殘年話，風(fēng)流後輩夸?！本挂允窃伦?，亦詩讖也。
道家言人身中有三尸，又謂之三彭，每庚申日乘人之睡，以其過惡陳之上帝，故學(xué)道者遇是夕輒不睡。許郢州詩云“夜寒初共守庚申”是也。柳子厚集有《罵尸蟲文》，元吳淵穎有《三彭傳》，則儒者亦以為有是物矣。嘗記《避暑錄話》載道士和紫霄曰：“三彭烏有，吾師托此以懼為惡者爾。遂作詩云：‘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長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贝俗阋云破渫街?，且道家而肯為是言，尤可貴也。
老杜詩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蕭千巖元：“詩不讀書不可為，然以書為詩，則不可。”范景文云：“讀書而至萬卷，則抑揚(yáng)高下，何施不可？非謂以萬卷之書為詩也?！本拔闹Z，猶千巖之意也。嘗記昔人云：“萬卷書人誰不讀？下筆未必能有神。”嚴(yán)滄浪云：“詩有別材，非關(guān)書也?！彼寡詾榈弥印?br>
孫仲衍典籍，南海人，詩格高粹。其《朝云》三律，皆集古句而成，若出自一手，而不見其牽合。本朝集句，雖多大其人，視之仲衍，蓋不止於退三舍也。其一：“妾本錢塘江上仙，雙垂別淚越江邊。鶴歸華表添新冢，燕蹴飛花落舞筵。野草怕霜霜怕日，月光如水水如天。
人間俯仰成今古，祇是當(dāng)時已惘然?！逼涠骸凹易″X塘東復(fù)東，偶來江外寄行蹤。三湘愁鬢逢秋色，半壁殘燈照病容。艷骨已成蘭麝土，露華偏濕蕊珠宮。分明記得還家夢，一路寒山萬木中?！逼淙骸叭吓f精魂，愿作陽臺一段云。詞客有靈應(yīng)識我，碧山如畫又逢君?！ 』ㄟ吂潘孪杞鹑福窭锎撼罾浯淙?。莫向西湖歌此曲，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保ǔ疲瑬|坡妾名。）
元杭州吾子行先生，博學(xué)好古，精篆籀之學(xué)。晚年為妾家所累，有司逮之。子行素高抗，不能忍辱，即作詩投其所知仇遠(yuǎn)，潛赴水死。
詩云：“劉伶一鍤事徒然，蝴蝶飛來別有天。欲語《太玄》何處問？
西泠西畔斷橋邊?！贬嵘阢钭髟姷踔疲骸按岛嵢巳ブ穹靠?，海內(nèi)猶傳學(xué)術(shù)工。最是西泠橋畔路，淡煙疏柳夕陽中?！弊有袆e號竹房，善吹洞簫，故泐詩首句及之。
硃陳村在徐州豐縣東南一百里深山中，民俗淳質(zhì)，一村惟硃陳二姓，世為婚姻。白樂天有硃陳村詩三十四韻，其略云：“縣遠(yuǎn)官事少，山深民俗淳。有財(cái)不行商，有丁不入軍。家家守村業(yè)，頭白不出門。
生為陳村人，死為陳村塵。田中老與幼，相見何欣欣。一村惟兩姓，世世為婚姻。親疏居有族，少長游有君。黃雞與白酒，歡會不隔旬。生者不遠(yuǎn)別，嫁娶先近鄰。死者不遠(yuǎn)葬，墳?zāi)苟嗬@村。既安生與死，不苦形與神。所以多壽考，往往見玄孫?！庇杳空b之，則塵襟為之一灑，恨不生長其地。後讀坡翁《硃陳村嫁娶圖》詩云：“我是硃陳舊使君，勸農(nóng)曾入杏花村。而今風(fēng)物那堪畫，縣吏催錢夜打門?！眲t宋之硃陳已非唐時之舊。若以今視之，又不知其何如也？
李君玉作《黃陵廟》詩，昔人謂其名檢掃地，周伯[A10？]乃選入《唐三體詩》，果何見耶？
元末，吾鄉(xiāng)有虞堪勝伯者，善作詩。嘗題趙子昂《苕溪圖》云：
“吳興公子玉堂仙，寫出苕溪似輞川?；厥浊嗌郊t樹下，那無十畝種瓜田?！睘槿四捴?。近沈先生啟南題子昂畫馬一絕，寄予評之。詩云： “隅目晶熒耳竹披，江南流落乘黃姿。千金千里無人識，笑看胡兒買去騎?！毕壬譃橛枵b周方伯良右題子昂竹枝云：“中原日暮龍旂遠(yuǎn)，南國春深水殿寒。留得一枝煙雨里，又隨人去報平安?！比娊灾鞔套I，而勝伯之詞尤微婉云。
王建《寒食看花》詩云：“顛狂繞樹猿離鎖，跳躑緣閑馬斷羈。”此建之自況。吾於是知功名之累人，不如幽閑之肆志也。
楊孟載詩律精切，其追次李義山《無題》五首，詞意俱到，真義山之勍敵也。
老杜詩云：“安得廣夏千萬間，大貯天下寒士俱歡顏?！卑讟诽煸娫疲骸鞍驳么篝瞄L萬丈，與君都蓋洛陽人?！倍湎忍煜轮畱n而憂者與？（以上三則從文本補(bǔ)錄。）
○題詞
南濠舊話新傳得，吳下風(fēng)流楚地聞。我是閑官忙里過，湖山回首劇思君?！ o錫邵寶
○跋
都少卿詩話，前明刻本有二：其一黃桓刻於和州，凡七十二則；其一文衡山刻於吳郡，僅四十二則。兩本詮次不同，互有增損，予因正其謬誤，合而刊之，庶為完善矣。黃本傳自厲氏樊榭山房，文本則從書局借范氏天一閣舊藏也。
乾隆癸巳七夕得閑居士鮑廷博識于知不足齋
- ○詩可以觀人
吳獻(xiàn)可誨嘗云：“丁謂詩有‘天門九重開，終當(dāng)?shù)舯廴搿?，王元之禹偁見之曰：‘入公門猶鞠躬如也，天門豈可掉臂入乎？此人必不忠?！峁缙溲?。”
○二十八字媒
“白藕作花風(fēng)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晚云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夜愁。”此趙德麟細(xì)君王氏所作也。德麟既鰥居，因見此篇，遂與之為親，余以為二十八字媒也。
○野火燒不盡
樂天初舉，名未振，以歌詩投顧況，況戲之曰：“長安物貴，居大不易?！奔白x至《原上草》云：“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痹唬?br>
“有句如此，居亦何難，老夫前言戲之耳?！?br>
○絕句
仲至王欽臣使這回，謁恭敏李公，席中賦詩云：“窮廬三月已淹留，白草黃云見即愁。滿袖塵埃何處洗，李家池上海棠洲。”
○山谷取唐人詩
唐硃晝《喜陳懿老至》詩云：“一別一千日，一日十二憶?？嘈臒o閑時，今日見玉色。”乃知山谷“五更歸夢三千里，一日思親十二時”之句取此。
○謝惠含桃謝惠茶詩
韓致光，昭宗時以翰林承旨謫嶺表，道湖南，《謝人惠含桃》詩末章云：“金鑾歲歲長宣賜，忍淚看天憶帝都。”自注云：“每歲初進(jìn)之後，先宣賜學(xué)士。”韓子蒼《謝人惠茶》云：“白發(fā)前朝舊史官，風(fēng)壚煮茗暮江寒。蒼龍不復(fù)從天下，拭淚看君小鳳團(tuán)。”自注云：
“史官月賜龍團(tuán)?！币怆m本致光而語工。
○門雀屋烏宣室茂陵
張?zhí)煊X既相，謝表有云：“十年去國，門前之雀可羅；一日歸朝，屋上之烏亦好?！被兆谟H題於所御扇。然丁晉公詩固嘗云“屋可占烏曾貴仕，門堪羅雀稱衰翁”矣。王元之黃州上任謝表云：“宣室鬼神之問，敢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已期身後?！币喑鲮抖抛用馈熬篃o宣室召，徒有茂陵求”之語。前輩不以為嫌者，蓋文勢事情自須如此也。
○相望落落如晨星
《王直方詩話》謂東坡《送李公擇》云：“有如長庚月，到曉不收明?！薄顿泤⒘取吩疲骸肮嗜烁髟谝惶旖?，相望落落如晨星?！薄度螏熤型煸~》云：“相看半作星辰?jīng)]，可憐太白與殘?jiān)?。”而蘇黃門《送退翁守淮安》亦云：“我懷同門客，勢若曉天星?！逼溽釋W(xué)者，尤多用此。以上皆王說。予按古樂府徐朝云：“兩頭纖纖月初生，半白半黑眼中睛。腷腷膊膊雞初鳴，磊磊落落同曙星?！惫蕜舻米鳌俄f處厚集序》亦云：“古今相望，落落然如騎星辰?！蹦酥K所用，本古樂府，豈直方忘之耶？
○猿啼三聲淚沾衣
川峽記行者歌曰：“巴東三峽猿鳴悲，猿啼三聲淚沾衣。”故古樂府有“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衣”。陳蕭詮《夜猿啼》詩斷章云：
“別有三聲淚，沾裳竟不窮。”故子美詩：“聽猿實(shí)下三聲淚?！?br>
○身輕一鳥過
歐陽文忠公《詩話》：陳公時得杜集，至《蔡都尉》“身輕一鳥”，下脫一字。數(shù)客補(bǔ)之，各云“疾”“落”“起”“下”，終莫能定。後得善本，乃是“過”字。其後東坡詩：“如觀李杜飛鳥句，脫字欲補(bǔ)知無緣?！鄙焦仍姡骸鞍倌昵嗵爝^鳥翼?！睎|坡詩：“百年同過鳥。”皆從而效之也。予見張景陽詩云：“人生瀛海內(nèi)，忽如鳥過目。”則知老杜蓋取諸此。況杜又有《貺柳少府》詩：“余生如過鳥?！庇衷疲骸俺罡Q高鳥過?！本瓣栔?，梁氏取以入《選》。杜《贈驥子》詩：“熟精《文選》理?！眲t其所取，亦自有本矣。如《贈韋左丞》詩，皆仿鮑明遠(yuǎn)《東武吟》：“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比还拧对佅銧t》詩：“且座且勿喧，愿歌一言?！?br>
○牛帶寒鴉過別村
張芝叟詩：“夕陽牛背無人臥，帶得寒鴉兩兩歸。”與東坡所記蘇叔黨詩：“葉隨流水歸何處，牛帶寒鴉過別村?！迸c張?jiān)娤囝悺！ 饘W(xué)詩如學(xué)仙時至骨自換 鮑慎由《答潘見素》詩云：“學(xué)詩比登仙，金膏換凡骨?！鄙w用陳無己《答秦少章》“學(xué)詩如學(xué)仙，時至骨自換”之句。
○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
晁元忠《西歸》詩：“安得龍山潮，駕回安河水。水從樓前來，中有美人淚?！鄙焦群痛鹪疲骸盁岜軔耗娟?，渴辭盜泉水。曾回勝母車，不落抱玉淚?！标耸稀睹突⑿小罚骸鞍壈墘咽恳?，人生高唐觀，有情何能已。”韓子蒼取其意，以代葛亞卿作詩云：“君住江濱起柂樓，妾居海角送潮頭。潮中有妾相思淚，流到樓前更不流?！碧剖鍖O向有《經(jīng)昭應(yīng)溫泉》詩云：“一道流泉繞御溝，先皇曾向此中游。雖然水是無情物，也到宮前咽不流。”子蒼末句乃用孫語。
○到海止十里過山應(yīng)萬重
《青箱雜記》謂寇萊公少時有詩送人云：“到海止十里，過山應(yīng)萬重?！彼煺淄砟曛?。予以為非是。蓋萊公效于武陵詩耳。于《別故人》云：“過楚水千里，到秦山幾重?！比粐啡R公本傳乃云：
“準(zhǔn)至雷州，吏以圖經(jīng)獻(xiàn)，視其四至，去東南門至海岸十里。準(zhǔn)恍然曰：‘吾少時有云：“到海祇十里，過山應(yīng)萬重。”豈偶然邪！’”所載與《青箱雜記》不同。
○金鴨無煙卻有香
秦少章詩：“燭花漸暗人初睡，金鴨無煙卻有香?！蔽旱垒o詩： “博山燒沈水，煙燼氣不滅。日暮白門前，楊花散成雪?！迸c少章詩意同。
○友于
洪駒父《詩話》謂：“世以兄弟為友于，子姓為貽厥，歇後語也。
杜子美詩云：‘山鳥山花皆友于?！用牢茨苊馑缀涡?？”予以為不然。按《南史》劉湛“友于素篤”，《北史》李謐“事兄盡友于之誠”。故陶淵明詩云：“一欣侍溫顏，再喜見友于?！弊用郎w有所本耳。子美《上太常張卿》詩亦云：“友于皆挺拔?！?br>
○橫陳
荊公詩：“日高青女尚橫陳?！薄俺被刂掬镜脵M陳。”橫陳二字，見《首楞嚴(yán)經(jīng)》及宋玉《風(fēng)賦》。前輩以用橫陳始於荊公，非也。陸龜蒙《薔薇》詩云：“倚墻當(dāng)戶自橫陳，致得貧家似不貧?！鄙蚣s《夢見美人》詩云：“立望復(fù)橫陳，忽覺非在側(cè)?！币姟队衽_新詠》。
○據(jù)槁梧
荊公詩：“各據(jù)槁梧同不寐，偶然聞雨落階除?！碧评罴蔚v詩：
“據(jù)梧聽好鳥，行藥寄名花?！薄肚f子》：“據(jù)槁梧而暝?！?br>
○崔護(hù)詩
唐獨(dú)孤及《和贈遠(yuǎn)》詩云：“憶得去年春風(fēng)至，中庭桃李映瑣窗。
美人挾瑟對芳樹，玉顏亭亭與花雙。今年新花如舊時，去年美人不在茲。借問離居恨深淺，祇應(yīng)獨(dú)有庭花知?！贝嗽娕c崔護(hù)詩意無異。
○幾度雨來成惡熱一番風(fēng)過有新涼 李太白詩云：“幾度雨來成惡熱，一番風(fēng)過有新涼?！眲⑤防献觿②枺炙沽?，《龍山寺》詩亦云：“急雨欲來先暑氣，涼風(fēng)已過卻秋聲。”詩意雖同，然皆佳句。
○青裙白面初相識
陳去非《茶花》詩後兩句云：“青裙白面初相識，十月茶花滿路開。”蓋用白樂天《江岸梨花》詩意：“梨花有思緣和葉，一樹江頭惱殺君。最似孀閨少年婦，白妝素面碧紗裙?！?br>
○手滑
蘇子由《龍川別志》：慶歷中，劫盜張海將過高郵，知軍姚仲約度不能御，論軍中富民出金帛，市牛酒，使人迎勞，且厚遺之。海悅，逕去不為暴。富鄭公議欲誅仲約，范文正公欲宥之，爭於上前，仁宗從之。富公慍曰：“方今患法不舉，而多方沮之，何以整眾？”范公密告之曰：“祖宗以來，未嘗輕殺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輕壞之！ 且吾與公在此，同僚之間，同心者有幾？雖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輕導(dǎo)人主以誅戮臣下，他日手滑，雖吾輩亦未敢自保也?！备还K不以為然。及二公跡不安，范公出按陜西，富公出按河北，范公因自乞守邊，富公自河北還，及國門，不許入，未測朝廷意，比夜徬徨不能寐，繞床嘆曰：“范六丈圣人也?！庇杩肌顿Y治通鑒》，唐武宗賜劉宏逸薛季棱死，又遣使就潭州誅楊嗣復(fù)及李玨，杜悰奔馬見李德裕曰：
“天子少年，新即位，茲事不宜手滑?！钡略Ｒ蚺c崔珙崔鄲陳夷行三上奏，乃釋之。乃知范公所言者，楊嗣復(fù)等公案耳。世有肆行胸臆者，多以紙上語為不足用，以今觀之，是否蓋可見矣?！ 鸲媚九d嘆
魏文帝《柳賦》：“在予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圍雨而高尺，今連拱而九成?！被笢乇狈?，經(jīng)金城，見為瑯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乃知睹木而興嘆，代有之矣。按《廣州人物志》載，蘇颋年五歲，裴談過其父，試誦庾信《枯樹賦》，颋避“談”字，易其韻曰：“昔年移柳，依依漢陰。今看搖落，凄愴江潯。樹猶如此，人何以任?！蔽闹以娫疲骸叭宋艄灿谓袷朐?，樹猶如此我何堪?！鼻G公詩：“道人從何來，問松我東岡。舉手指屋脊，云今如許長。”劉斯立詩云：“麥垅漫漫宿藁黃，新苗寸寸未禁霜。手中馬箠馀三尺，想見歸時如許長?！币饨韵嘌匾陨?。
○金谷樓危到地香
前輩稱宋莒公賦《落花》詩，其警句有“漢皋珮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之句，蓋本於唐張泌《惜花》詩：“看多記得傷心事，金谷樓前委地時。”其弟景文公同賦云：“將飛更作回風(fēng)舞，已落猶成半面妝?！币啾眷独钯R《殘絲曲》云：“落花起作回風(fēng)舞，榆莢相催不知數(shù)?！薄 鸫涸谙壬葘抑?br>
《西清詩話》記周邦彥《祝壽》詩：“化行《禹貢》山川外，人在周公禮樂中?！庇枰詾榇四四憱|坡《刁景純藏春塢》詩，“年拋造物甄陶外，春在先生杖屢中”是也。
○小雨斑斑 文忠公詩：“小雨斑斑作燕泥?！睎|坡詩：“小雨斑斑未作泥?！鄙焦仍姡骸皾櫥ㄐ∮臧甙摺！?br>
○一意兩用
樂天：“自從苦學(xué)空門法，銷盡平生種種心。惟有詩魔降未得，每逢風(fēng)月一閑吟?！庇衷疲骸叭烁饔幸获保荫痹谡戮?。萬緣皆已銷，此病獨(dú)未去。”此意凡兩用也。太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庇衷疲骸蔼?dú)酌勸孤影?！贝艘庖鄡捎靡?。然太白本取淵明“揮杯勸孤影”之句。
○蜀葵詩
劉禹錫《嘉話》載陳標(biāo)《蜀葵》詩：“能共牡丹爭幾許，得人憎處只緣多。”《雜俎》載：貞元中，牡丹已多，柳渾善言：“近來無奈牡丹何，數(shù)十千錢買一窠。今朝始得分明見，也共戎葵較幾多。”二詩意相似。 ○屋檐斜入一枝低 唐張謂詩：“櫻桃解結(jié)垂檐子，楊柳能低入戶枝?！蹦宋蛄趾途浮睹贰吩姟拔蓍苄比胍恢Φ汀敝渌尽?br>
○秋云暑無權(quán) 張文潛《明道雜志》記一詩云：“秋云暑無權(quán)。”以為意新而韻工。予見邵堯夫云：“春陽得權(quán)故多旱，秋陰得權(quán)故多雨?！薄 鹱磬l(xiāng)閑處日月鳥語花閑管弦
蔡絳《西清詩話》云：“黃魯直貶宜州，謂其兄元明曰：‘庭堅(jiān)筆老矣，始悟抉章摘句為難，要當(dāng)於古人不到處留意，乃能聲出眾上?！鲉柶淙?，曰：‘庭堅(jiān)六言近詩“醉鄉(xiāng)閑處日月，鳥語花閑管弦”是也?！藘?yōu)入詩家籓閫，宜其名世如此。”以上皆蔡語。予按此說出於魯直，是否雖未敢必，然上句本於唐皇甫嵩“醉鄉(xiāng)日月發(fā)”之意，下句本於唐崔湜應(yīng)制詩“庭際花飛錦繡合，枝閑鳥囀管弦同?！?br>
○門外綠楊春系馬床前紅燭夜呼盧 晏叔原長短句云：“門外綠楊春系馬，床前紅燭夜呼盧?！鄙w用樂府《水調(diào)歌》云：“戶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比皇逶~甚工。
○云破月來花弄影 張子野長短句“云破月來花弄影”，往往以為古今絕唱。然予讀古樂府《唐氏謠暗別離》云：“硃弦暗斷不見人，風(fēng)動花枝月中影?！币庾右氨敬?。
○應(yīng)聲蟲
陳正敏《遯齋閑覽》載：楊勔中年得異疾，每發(fā)言應(yīng)答，腹中有小聲效之。數(shù)年間，其聲浸大。有道士見而驚曰：“此應(yīng)聲蟲也，久不治，延及妻子。宜讀《本草》，遇蟲不應(yīng)者，當(dāng)取服之?！眲胰缪?，讀至雷丸，蟲忽無聲，乃頓餌數(shù)粒，遂愈。正敏其後至長汀，遇一丐者，亦有是疾，環(huán)而觀者甚眾，因教之使服雷丸。丐者謝曰：“某貧無他技，所以求衣食於人者，唯藉此耳?！币陨辖躁愃?。予讀唐張鷟《朝野僉載》，云洛州有士人患應(yīng)病，語即喉中應(yīng)之，以問善醫(yī)張文仲，張經(jīng)夜思之，乃得一法，即取《本草》令讀之，皆應(yīng)，至其所畏者即不言，仲乃錄取藥合和為丸服之，應(yīng)時而止。乃知古有是事。
○草忘憂花含笑
《冷齋夜話》云：“丁晉公‘草解忘憂憂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不若東坡‘花如識面嘗含笑，鳥不知名時自呼’。然丁詩本取唐人徐振《雷塘》詩：‘花憶所為猶自笑，草如無道更應(yīng)荒?！睹姟罚骸傻弥X草?！屨咭詾橹X草可以解人之憂耳。今丁詩乃以草憂底事，何邪？然善論詩者，不當(dāng)如此。”
○回眸一笑百媚生
白樂天《長恨歌》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鄙w用李太白應(yīng)制《清平樂》詞云：“女伴莫話孤眠，六宮羅綺三千。。
一笑皆生百媚，宸衷教在誰邊?！?br>
○身事未知何日了 近時稱陳去非詩“案上簿書何日了，樓頭風(fēng)月又秋來”之句，或者曰此東坡“官事無窮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欺”耳。予以為本唐人羅鄴《仆射陂晚望》詩：“身事未知何日了，馬蹄惟覺到秋忙。”
○舜不窮其民論 元祐中，省試《舜不窮其民論》，劉棠召美首選，其驚句云：
“桀紂以淫虐窮，幽以貪殘窮，厲以監(jiān)謗窮，戰(zhàn)國以侵伐窮，秦皇以督責(zé)窮，漢武以奪得侈窮，晉以夷鍬窮，隋以巡幸窮，明皇以隱戶剩田窮，德宗以閑架稅屋窮。”東坡見之，大加嘆賞，以其不類時文，因以劉窮呼之。然予以劉召美此意本孫樵耳。孫樵《與賈秀才書》云：“楊雄以《法言》、《太玄》窮，元結(jié)以《浯溪碣》窮，陳拾遺以《感遇》詩窮，王勃以《宣尼廟碑》窮，玉川子以《月蝕》詩窮，杜甫李白王江寧皆相望于窮者也。” ○望半氣沈?qū)櫼鸦闷c人去榻猶懸
豫章事實(shí)，王勃序之詳矣，題詠此邦者，往往采之。晏元獻(xiàn)云：
“望半氣沈?qū)櫼鸦?，置芻人去榻猶懸。”陶邕州云：“劍待張華時已晚，榻延徐稚禮應(yīng)疏?！贝硕?lián)全是“龍光射牛斗之墟，徐孺下陳蕃之榻”也。宋綬公垂云：“江涵帝子翚飛閣，山際真君鶴馭天?！辈灰u陳跡，甚可佳也。
○處事無心覺累輕
呂東萊先生呂居仁詩云：“忍窮有味知詩進(jìn)，處事無心覺累輕?！崩畛杉炯簢L云：“靜疑多事非求福，老覺無心勝攝生?！倍婋m相似，然皆佳句也。
○春水碧於天
溫庭筠樂府：“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逼と招荨端闪昙吩娫疲骸皾h水碧於天，荊南廓然秀?！痹フ氯∫宰鳌堆菅拧吩疲骸敖弦八天短?，中有白鷗閑似我?！?br>
○蓬生麻中
荀卿曰：“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蓋本於曾子《制言》曰：“蓬生麻中，不扶乃直；白沙在泥，與之皆黑?！薄 鹦畈环椭?br>
東坡《神宗書》曰：“養(yǎng)貓以待鼠，不可以無鼠而蓄不捕之貓；蓄犬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蓄不吠之狗。”
○開簾風(fēng)動竹
唐李益《竹窗聞風(fēng)早發(fā)寄司空曙》詩云：“微風(fēng)驚暮坐，窗牖思悠哉。開門復(fù)動竹，疑是故人來。時滴枝上露，稍霑階上苔。幸當(dāng)一入幌，為拂綠琴埃。”《異聞集》、《霍小玉傳》為“開簾復(fù)動竹”，改一“風(fēng)”字，遂失詩意。然此句乃襲樂府《華山畿》詞耳。詞云：
“夜相思，風(fēng)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薄锻ǖ洹吩疲骸敖弦郧槿藶闅g。” ○山流細(xì)沫擁浮花 沈君攸《羽觴飛上苑》云：“右徑斷絲闌蔓草，山流細(xì)沫擁浮花?！薄锻馐窓勮弧份d張蠙詩：“墻頭細(xì)雨垂纖草，水面微風(fēng)落花。”蓋本於沈耳。
○桃花亂落如紅雨
李長吉有“桃花亂落如紅雨”之句，以此名世。予觀劉禹錫詩云：
“花枝滿空迷處所，搖落繁英墜紅雨。”劉李同出一時，決非相為剽竊。
○目極千里傷春心
陸士衡樂府：“游客春芳林，春芳傷客心?！倍抛用溃骸盎ń邩莻托??！苯员厩澳繕O千里傷春心?！?br>
○漁梁渡頭爭渡喧
岑參《巴南舟中夜事》詩云：“渡口欲黃昏，歸人爭渡喧。”蓋用孟浩然詩耳。浩然有《夜歸鹿門寺歌》云：“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
○多病故人疏
唐包佶《嶺下臥病寄劉長卿》詩云：“惟有貧兼病，能令親愛疏?！鄙w用孟浩然“多病故人疏”與杜子美“故知貧病人須棄，能使韋郎跡也疏”。
○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
《潘子真詩話》云：“‘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又‘船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沈云卿詩也。杜子美詩云‘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蓋觸類而長之。”予以云卿之詩，蓋原於王逸少《鏡湖》詩所謂“山陰路上行，如在鏡中游”之句。然李白《入青溪山詩》亦云：“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fēng)里?！彪m有所襲，然語益工也。
○鶯語丁寧 唐楊巨源《早春》詩云：“馬躥經(jīng)歷應(yīng)須遍，鶯語丁寧已怪遲。”蓋效杜子美所謂“莫遣花開深造次，便覺鶯語太丁寧”?！ 饚滋庴细鑾滋幊?br>
唐章孝標(biāo)《八月》詩云：“徙倚仙居繞翠樓，分明宮漏靜兼秋。
長安夜夜家家月，幾處笙歌幾處愁。”唐裴交泰《長門怨》詩云： “自閉長門經(jīng)幾秋，羅衣濕盡淚還流。一種蛾眉明月夜，南宮歌管北宮愁。”與前詩絕相類。 ○穀雨杏花稀
唐李嘉祐《春思》詩：“清明桑葉少，穀雨杏花稀?！蹦宋蛑軜阍姡骸皶詠砩进B鬧，雨過杏花稀。”
○未臘山梅樹樹花
杜牧之詩：“經(jīng)冬野菜青青色，未臘山梅樹樹花?！痹S渾詩：
“未臘梅先實(shí)，經(jīng)春草自薰?！睖嗠m用牧意，然終不能及也。
○庭中花照眼 梁武帝《春歌》云：“階上香入懷，庭中花照眼。春心一如此，情來不自限。”乃悟杜子美“花枝照眼句還成”之句?！ 鹗趫D黃石老學(xué)劍白猿翁
《潘子真詩話》云：“杜牧之《題李西平宅》云：‘授圖黃石老，學(xué)劍白猿翁。’庾信作《宇文盛墓志》所謂‘授圖黃石，不無師表；學(xué)劍白猿，遂傳風(fēng)旨’?！比挥枳x李太白《贈宋中丞》詩云：“白猿懸劍術(shù)，黃石借兵符?！眲t太白亦嘗用之矣。
○還山弄明月
東坡《虔州八境圖》：“回峰亂嶂郁參差，云外高人世得知。誰向空中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詩?！毙於Τ肌端焉裼洝吩疲骸佰蛾柹街杏心究?。秦時采木者，食木實(shí)，遂得不絕。時就民間飲酒，為詩一章云：‘酒盡君莫沽，壺傾我當(dāng)發(fā)。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東坡蓋用此也。然唐劉長卿有《龍門八詠》，其七《渡水》詩云：
“日暮下山來，千山暮鐘發(fā)。不如波上棹，還弄山中月。伊水連白云，東南遠(yuǎn)明滅。”乃知“還山弄明月”，唐人已言之矣。
○退之全用列子文
韓退之《雜說》云：“昔之圣人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鳥者，其貌有若蒙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謂之非人邪？有平肋曼膚，顏如渥丹，美而很者，其面則人，其心則禽獸，又烏可謂之人耶？”予按《列子》稱庖犧氏女媧氏神農(nóng)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圣之德；夏桀商紂魯威楚穆狀貌七竊，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而眾人守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乃知退之全用此文。
○愁殺人
唐硃放《贈魏校書》詩云：“長恨江南足別離，幾回相送復(fù)相隨。
楊花撩亂撲流水，愁殺行人知不知。”李益《隋堤》詩云：“碧水東流無限春，隋家宮苑已成塵。行時莫上長隄望，吹起楊花愁殺人?！崩钌w學(xué)硃也。然二詩皆佳。
○詠婦人多以歌舞為稱 古今詩人詠婦人者，多以歌舞為稱。梁元帝《妓應(yīng)令》詩云： “歌清隨澗響，舞影向池生?！眲⑿⒕b《看妓》詩云：“燕姬奏妙舞，鄭女愛清歌?！北饼R蕭放《冬夜對妓》詩云：“歌還團(tuán)戾後，舞出妓行前。”弘執(zhí)恭《觀妓》詩云：“合舞俱回雪，分歌共落塵?！标愱庣H《侯司空宅詠妓》詩云：“鶯啼歌扇後，花落舞衫前。”陳劉珊亦云：“山邊歌落日，池上舞《前溪》。”庾信《和趙王看妓》詩云：“綠珠歌扇薄，飛燕舞衫長。”江總《看妓》詩云：“并歌時轉(zhuǎn)黛，息舞暫分香?！彼灞R思道《夜聞鄰妓》詩云：“怨歌聲易斷，妙舞態(tài)難雙?！标惱钤佟洞簣@聽妓》詩云：“紅樹搖歌扇，綠珠飄舞衣?！贬尫ㄐ队^妓》詩云：“早時歌扇薄，今日舞衫長。”劉希夷《春日閨人》詩云：“池月憐歌扇，山云愛舞衣?！币愿鑼ξ枵咂?，以歌扇對舞衣者亦七，雖相沿以起，然詳味之自有工拙也。杜子美取以為《艷曲》云：“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br>
○花應(yīng)解笑人無窮事有限身
唐李敬方《歡醉》詩云：“不向花前醉，花應(yīng)解笑人。只應(yīng)連夜雨，又過一年春。日日無窮事，區(qū)區(qū)有限身。若非杯里酒，何以寄天真?！倍抛用澜^句云：“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莫悲身外無窮事，且進(jìn)生前有限杯?！倍婋m相沿，而杜則尤工者也。世所傳“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之句，蓋出於敬方云?！ 鸲捶繎以掠案哒砺牻?br>
張說有《深度驛》詩云：“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倍抛用烙闷湟猓婌丁犊鸵蛊吩疲骸叭牒煔?jiān)掠?，高枕遠(yuǎn)江聲?！?br>
○雞三號
韓退之詩：“雞三號，更五點(diǎn)?！鄙w雞必三號而後天曉耳。故杜子美《雞》詩亦云：“紀(jì)德名標(biāo)五，初鳴度必三?！薄 皙?dú)鵲裊庭柯
錢內(nèi)翰希白《晝景》詩云：“雙蜻上簾額，獨(dú)鵲裊庭柯。”“裊”字最其所用意處也。然韋蘇州《聽鶯曲》云：“有時斷續(xù)聽不了，飛去花枝猶裊裊?！壁w嘏詩云：“語風(fēng)雙燕立，裊樹百勞飛?！卞X意韋趙已先用。張文潛亦有“啄雀踏枝飛向裊”之句。
○兩蝸角
樂白樂天云：“相爭兩蝸角，所得一牛毛。”後之使蝸角事悉稽之，而偶對各有所長。呂吉甫云：“南北戰(zhàn)爭蝸兩角，古今興慶貉同丘?！鄙焦仍疲骸扒Ю镒繁純山俏?，百年得意大槐宮?！庇衷疲骸肮γ毁F兩蝸角，險阻艱難一酒杯?！焙辇敻冈疲骸耙怀瘏捨伣?，萬里騎鯨背?！?br>
○誰謂天地寬
孟東野：“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眳翘幒褚郧髁狂壅阅藸?。予以東野取法杜子美“每愁悔吝生，如覺天地窄”之句。
○韓退之春雪時
韓退之《春雪》詩云：“拂花輕尚起，落地暖初消?！鼻仨n玉《雪》詩云：“片才落地輕輕隱，力不禁風(fēng)旋旋消?！蓖醵瘛堆吩娫疲骸疤燔壝軇輥愍q濕，地上微和積易消?！保拢愿锕扔曦子?br>
○去得順風(fēng)來者怨
東坡《泗州僧伽塔》詩云：“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fēng)來者怨。
若使人人禱輒應(yīng)，造物應(yīng)須日千變。”張文潛用其意別為一詩云：
“山邊半夜一犁雨，田父高歌待收獲。雨多瀟瀟蠶簇寒，蠶婦低眉憂繭單。人生多求復(fù)多怨，天公供爾良獨(dú)難?！?br>
○天北極殿中間 《王直方詩話》記徐師川《紫宸早朝》詩一聯(lián)云：“黃氣遠(yuǎn)臨天北極，紫宸位在殿中央?！币杂栌^之，乃全是杜子美“玉幾猶來天北極，硃衣只在殿中間”一聯(lián)也。
○飛鳥外夕陽西
張文潛詩云：“新月已生飛鳥外，落霞更在夕陽西。”蓋用郎士元《送楊中丞和番》詩耳。郎詩云：“河陽飛鳥外，雪嶺大荒西?！?br>
○韓退之喜雪詩
韓退之《喜雪獻(xiàn)裴尚書》詩云：“喜深將策試，驚密仰檐窺?！庇衷疲骸皻鈬?yán)當(dāng)酒暖，灑密聽窗知?！鼻G公全用以為一聯(lián)云：“借問火城將策試，何如雪屋聽窗知？” ○一樹高花明遠(yuǎn)村
“田家汩汩流水渾，一樹高花明遠(yuǎn)村。云意不知?dú)堈蘸?，卻將微雨送黃昏?！编嵰惴蛟娨病！按宏幋挂安萸嗲?，時有幽花一樹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fēng)雨看潮生?！碧K子美詩也。第二句相類，皆清絕可愛。
○石燕泥龍
周庾信《喜晴》詩：“已歡無石燕，彌欲棄泥龍?！庇帧冻跚纭吩娫疲骸把嘣镞€為石，龍殘更是泥?！贝艘夥矁捎?，然前一聯(lián)不及後一聯(lián)也。乃知杜子美“紅稻啄馀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斡旋句法所本?！ 鸫猴L(fēng)自是人間客
《侯鯖錄》載：裕陵喜晏叔原《與鄭俠絕句》云：“小白長紅又滿枝，筑球場外獨(dú)支頤。春風(fēng)自是人間客，主管繁華得幾時？”然山谷少時有《感春》詩云：“風(fēng)光不長妍，如客暫時寓?！眲t晏意山谷已道之矣。
○自是桃花貪結(jié)子錯教人恨五更風(fēng) 陳輔之《詩話》記荊公喜王建《宮詞》：“樹頭樹底覓殘紅，一片西飛一片東。自是桃花貪結(jié)子，錯教人恨五更風(fēng)?！表n子蒼反其意而作詩送葛亞卿曰：“劉郎底事去匆匆，花有深情只暫紅。弱質(zhì)未應(yīng)貪結(jié)子，細(xì)思須恨五更風(fēng)?！?br>
○詠叔孫通詩 宋景文《詠叔孫通》詩云：“馬上功成不喜文，叔孫綿蕝強(qiáng)經(jīng)綸。
諸君可笑貪君賜，便許當(dāng)時作圣人?！蓖醴暝对伿鍖O通》亦用此意云：“弟子由來亦未純，異時得失亦頻頻。一官所買知多少，便議先生作圣人?！逼溆靡庹?。今荊公集亦載宋詩，非也。
○魚遺子鹿引麛
唐吳子華詩云：“暖漾魚遺子，晴游鹿引麛?！蹦宋蛏焦仍姟昂犹煸聲烎~分子，桐葉風(fēng)微麛養(yǎng)茸”所自。
○鱸肥人膾玉柑熟客分金
蘇子美詩：“笠澤以人膾玉，洞庭柑熟客分金?！眳渭冈姡?br>
“魚出清波庖膾玉，菊浮寒露酒浮金?！?br>
○姬人薦初醖幼子問殘疾
江總《稀州九日》詩：“姬人薦初醖，幼子問殘疾?！惫识抛用廊∑湟庖詾椤肚矐选吩疲骸袄掀迲n坐痹，幼女問頭風(fēng)?！?br>
○傀儡
唐梁锽《詠木老人》詩：“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發(fā)與真同。
須臾弄罷寂無事，卻似人生一夢中。”《開元傳信記》稱“明皇還蜀，嘗以為誦，而非明皇作也”。觀山谷詩：“世間盡被鬼神誤，看取人間傀儡棚。煩惱自無安腳處，從他鼓笛弄浮生。”蓋用锽意也。
○鳥歸花影動魚沒浪痕圓
前輩好稱僧悟清“鳥歸花影動，魚沒浪痕圓”，以為句意皆新。
然予讀後梁沈君攸《臨水》詩云：“花落圓紋出，風(fēng)急細(xì)流翻。”乃知“魚沒浪痕圓”所自。
○鷓鶘飛上越王臺
唐竇鞏有《南游感興》詩：“傷心欲問當(dāng)時事，惟見江流去不回。
日暮東風(fēng)春草綠，鷓鴣飛上越王臺?！鄙w用李太白《覽古》詩意也。 李云：“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薄 鹂扇宋┯星鼗丛鲁鰶]娟娟波浪中
參寥詩：“可人惟有秦淮月，出沒娟娟波浪中。”東坡《送蜀僧》詩：“當(dāng)時半破蛾眉月，還在平羌江水中?！倍馀纪?，而東坡乃用李白詩。
○禪心竟不起
唐僧皎然《答李季蘭》詩云：“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竟不起，還捧舊花歸?！蹦宋騾⒘取洞鸷技恕吩姡骸岸U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fēng)上下狂?！?br>
○隔花催喚打魚人
劉貢父《詩話》載花蕊夫人《宮詞》云：“廚船進(jìn)食簇時新，列坐無非侍從臣。日午殿頭宣索，鲙，隔花催喚打魚人。”予觀王建《宮詞》云：“御廚進(jìn)食索時新，每到花開即苦春。白日臥多嬌似病，隔簾教喚女醫(yī)人。”不惟第一句同，而末章詞意皆相緣以起也。
○高懷猶有故人知
陳無己有《山谷草書絕句》：“當(dāng)年闕里與論詩，歲晚河山斷夢思。妙質(zhì)不為平世用，高懷猶有故人知。”末後兩句，乃合荊公《思王逢原》詩“妙質(zhì)不為平世得，微言但有故人知”。
○成梟而科五白
杜子美《今夕行》：“憑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梟盧?！睂W(xué)者謂杜用劉毅劉裕東府樗蒱事，雖杜用此，然屈原《招魂》已嘗云：
“成梟而科五白?！?br>
○寒食疾風(fēng)甚雨
《荊楚歲時記》：“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風(fēng)甚雨，謂之寒食。”王君玉詩：“疾風(fēng)甚雨青春老，瘦馬疲牛綠野深?！表曈忠娭苤⒃姌傇疲骸凹诧L(fēng)甚雨悲游子，峻嶺崇山非故鄉(xiāng)。”張文潛詩云： “荒山野水非吾土，寒食清明似去年?！?br>
萬○萬年枝
唐上官儀《詠雪》詩：“幸因千里應(yīng)，還繞萬年枝。”謝玄暉《中書省》詩：“風(fēng)動萬年枝?！标淘I(xiàn)詩：“萬年枝上凝煙動，百子池邊瑞日長。”盧多遜：“太液池邊看月時，好風(fēng)吹動萬年枝。”王維《史館山池》云：“春池百子內(nèi)，芳樹萬年馀。”晏用此也。萬年枝，江左謂之冬青，惟禁中則否。韓子蒼《冬青詩》云：“離宮見爾近天墀，雨露常私養(yǎng)種時。惆悵一株嵐霧里，無人識是萬年枝。”百子池見《西京雜記》：戚夫人侍高祖，七月七日臨百子池。何晏《景福殿賦》“綴以萬年”，注引《晉宮閣銘》曰：“華林園萬年樹十四株?！?br>
○問花花不語
東坡《吉祥賞花寄陳述古》詩云：“仙花不用剪刀裁，國色初酣卯酒來。太守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薄赌喜啃聲酚泧?yán)惲詩：“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東坡全用此兩句也。惲子子重，能詩，與杜牧善。
○夢中夢身外身
山谷嘗自贊其真曰：“似僧有發(fā)，似俗無塵。作夢中夢，見身外身。”蓋亦取詩僧淡白《寫真》詩耳。淡白云：“以覺夢中夢，還同身外身。堪嘆余兼爾，俱為未了人?！?br>
○兩山排闥送青來
荊公詩云：“一水護(hù)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蓋本五代沈彬詩：“地隈一水巡城轉(zhuǎn)，天約群山附郭來?！北蛴直咎圃S渾“山形朝闕去，河勢抱關(guān)來”之句。
○太液披香
《西清詩話》記荊公《嘗花釣魚》詩：“披香殿上留珠輦，太液池邊送玉杯?！倍枷乱砣崭傄怨昧惹湓~“太液波翻，披香簾卷”之語。予讀唐上官儀。《初春》詩“步輦出披香，清歌臨太液”，乃知上官儀已嘗對之，豈始耆卿邪？周庾信《春賦》：“宜春苑中春已歸，披香殿里作春衣。”長安有宜春宮，此又以宜春對披香矣。
○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來
江文通有《擬湯惠休》詩云：“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來?！鄙w用魏文帝《秋胡行》云：“朝與佳人期，日夕殊不來。”梁武帝《鼓角橫吹曲》云：“日落登雍臺，佳人殊未來?！绷荷蚣s《洛陽道》云：
“佳人殊未來，薄暮空徙倚?！倍怂茫忠u江也。江，齊人。
○啼猿樹 杜詩：“影著啼猿樹，魂飄結(jié)蜃樓。”蓋用盧照鄰《巫山高》云：
“莫辨啼猿樹，徒看神女云?！薄 饡r送紅梅一陣香
李方叔《喜吳可小》詩：“東風(fēng)可是閑來往，時送紅梅一陣香?！笔獠恢獜埵|叟《酴醿詩》亦云：“晚風(fēng)亦自知人意，時去時來管送香。”
○谷口未斜日數(shù)峰生夕陰
蔡絳《西清詩話》取權(quán)僧“谷口未斜日，數(shù)峰生夕陰”之句。然唐宋之問詩云：“日落西山陰，眾草起寒色。”權(quán)實(shí)取此。沈約《登元暢樓》詩亦云：“云生嶺乍黑，日下溪半陰。”宋景文公《過行慶關(guān)》詩云：“云生全嶺失，日隱半崖陰。”宋全用沈詩也。梁庾肩吾詩云：“塵飛遠(yuǎn)騎沒，日徙半峰寒?！扁咨蛲瑫r人?！ 鹋R清流而賦詩 陶淵明《歸去來辭》云：“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鄙w用稽叔夜《琴賦》云：“背長林，翳華芝。臨清流，賦新詩?！?br>
○日月跳躑
元微之《遣興》云“日月東西跳”，又云“光陰本跳躑”，又《答胡靈之》詩序云“日月跳躑，於今行二十年矣”，幾與退之“日月如跳丸”大同小異也。杜牧之《寄韓》又云“跳丸日月十經(jīng)秋”，又《送孟池》云“月於何處去，日於何處來，跳丸相趁走”，蓋用退之意。元微之《憶遠(yuǎn)曲》云“水中書字無字痕”，白樂天《新昌新居》云“浮榮水畫字”，意又相類。
○海風(fēng)吹不斷 顧況喜白樂天《送友人原上草》詩：“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乃是李太白《瀑布》詩“海風(fēng)吹不斷，江月照還空”意。
○堯舜性仁賦
劉輝《堯舜性仁賦》，其警句曰：“靜而延年，獨(dú)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鄙w本於范文正公《堯舜率天下以仁賦》： “內(nèi)睦九族，善鄰之志咸和；外黜四兇，有勇之風(fēng)遐振?！?br>
滿地江湖春入望連天章貢水爭流
徐師川有《陪李泰發(fā)登洪州南樓》詩云：“十年不復(fù)上南樓，直為狂胡作遠(yuǎn)游。滿地江湖春入望，連天章貣水爭流。青云聊爾居金馬，紫氣還應(yīng)射斗牛。公是主人身是客，舉觴登望得無愁。”唐劉長卿有《和樊使君登潤州城樓》詩云：“山城迢遞敞高樓，露冕吹鐃居上頭。
春草連天隨北望，夕陽浮水共東流。江田漢漠漠全吳地，野樹蒼蒼故蔣州。王粲尚為南郡客，別來何處更銷憂。”徐之詩絕類長卿，其間一聯(lián)，如出一手也。然宋仲安有《放船下湖口》詩云“此地側(cè)身徒北望，馀生乘興復(fù)東流”，乃是全用劉詩也。
○韓退之學(xué)文而及道
程正叔云：“韓退之晚年所為文，所得甚多。學(xué)本是修德，有德然後有言。退之卻是倒學(xué)了，因?qū)W文求所未至，遂亦有所得?！比淮艘獗緟亲咏?jīng)耳。子經(jīng)《法語》曰：“古人好道而及文，韓退之學(xué)文而及道。”子經(jīng)名孝宗，歐陽文忠公嘗有詩《送吳生》者也。荊公與之論文，甚著。臨川人。
○衰顏紅易借發(fā)短白難遮
程文簡公有《飲酒戴花》詩云：“衰顏紅易借，短發(fā)白難遮?！蹦酥悷o已“發(fā)短愁催白，顏衰酒借紅”蓋本諸此。
○定命論
東陽胡百能《跋邵德升分定錄》云：“先君嘗言人生所享厚薄，各有定分，世有以智力取者，自謂己能，往往不顧名義，殊不知皆其分所固有，初不可毫末加也。所可加者，徒得小人之名而不悟，悲夫！百能佩服斯訓(xùn)，未嘗不以語朋舊也。”以上皆百能說，予按宋顧愷之常以為人稟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惟應(yīng)恭己守道，信天任運(yùn)，而暗者不達(dá)，妄意僥幸，徒虧雅道，無關(guān)得喪，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乃知胡所說，愷之之意也。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xiāng)
東坡作《定風(fēng)波序》云“王定國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定國南遷歸，予問柔廣南風(fēng)土應(yīng)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xiāng)。’因用其語綴詞云：‘試問嶺南應(yīng)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庇鑷L以此語本出於白樂天，東坡偶忘之耶！樂天《吾土》詩云：“身心安處為吾土，豈限長安與洛陽?！庇帧冻龀橇魟e》詩云：“我生本無鄉(xiāng)，心安是歸處?！庇种仡}詩云：“心泰身寧是歸處，故鄉(xiāng)可獨(dú)在長安？”又《種桃杏》詩云：“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br>
○天際識歸舟
梁王僧孺《中川長望》詩云：“岸際樹難辨，云中鳥易識?！鄙w全用謝玄暉“天際識歸舟，云中辨江樹”而不及也。梁元帝詩云“遠(yuǎn)村支里出，遙船天際歸”，亦效玄暉，而遠(yuǎn)勝僧孺。
○庭草無人隨意綠
唐劉餗《隋唐嘉話》載：隋煬帝為《燕歌行》，群臣皆以為莫及，王胄獨(dú)不下帝，因此被害。而帝誦其句云：“‘庭草無人隨意綠’能復(fù)道邪？”然予讀周庾信《蕩子賦》曰：“游塵滿床不用拂，細(xì)草橫階隨意生?！蹦酥蹼小巴ゲ轃o人隨意綠”蓋取諸此，以之喪命，豈不枉哉。
○玉斧修成寶月團(tuán)
荊公詩：“玉斧修成寶月團(tuán)，月邊仍有女乘鸞。青冥風(fēng)露非人世，鬢亂釵橫特地寒?！苯汀对伾取吩姡骸爱嬜髑赝跖他[向煙霧。”非止用蕭史事也。玉斧事見《酉陽雜俎》。
○綠楊樓外出秋千
晁無咎評樂章歐陽永叔《浣溪紗》云：“‘隄上游人逐畫船，拍隄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越^妙，然只一‘出’字，自是後人道不到處?！庇璋刺仆跄υ憽逗吵菛|即事》詩云：“蹴踘屢過飛鳥上，秋千競出綠楊里。“歐公用“出”字蓋本此。
○雪里梅將春信來
前輩詩話稱李成季詩曰：“日邊雁帶臘寒去，雪里梅將春信來?！币詾槊馈Ｈ惶迫瞬芩伞冻埂芬褔L云：“半夜因風(fēng)卷去，五更春被角吹來。”
○龍燭影中猶是臘鳳簫聲里已吹春
《西清詩話》謂蔡元長春帖子：“龍燭影中猶是臘，鳳簫聲里已吹春?！彼]紳類能傳誦，以為蔣穎叔作，非也。予以為此一聯(lián)全是方干《除夜》詩：“寒燈短焰方燒臘，畫角聲殘已報春?！?br>
○富鄭公之言出於元璹
東坡撰《富鄭公神道碑》，載公奉使語曰：“且北朝與中國通好，則人主專其利，而臣下無所獲。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
故北朝諸臣，各勸用兵者，此皆其身謀，非國計(jì)也?！庇衷唬骸捌醯ぞ迹两裾b其語，守其約，不忍叛者，以其心曉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予按唐鄭元璹謂頡利曰：“漢與突厥，風(fēng)俗各異。漢得突厥，既不能臣，突厥得漢，復(fù)何所用？且抄掠資財(cái)，皆入將士，在於可汗，一無所得。不如和好，國家必有重赍，幣帛皆入可汗，坐受利益。”頡利納其言，即引還。乃知鄭公之言，皆出於元璹。
○春風(fēng)朝夕起吹綠日日深
孟東野《連州吟》云：“春風(fēng)朝夕起，吹綠日日深?！蹦宋蚯G公“春風(fēng)日日吹香草，山北山南路欲無”所自。
○明月空為兩地愁
《云齋廣錄》云：“二宋以文章齊名天下，子京守蜀日，有詩云：
‘碧云漫有三年信，明月空為兩地愁?！溽嶙洳蝗雰傻?，人以為讖。”予以子京用何遜《與胡興安夜別》詩：“念此一筵笑，分為兩地愁?！薄稄V錄》之論，不知所自也。 ○馬嵬詩
《唐闕史》稱鄭相畋吟《馬嵬》詩云：“明皇回馬楊妃死，云寸雖亡日月新。終是圣朝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庇^者以為真輔國之句。予以謂畋蓋取杜詩“不聞夏商衰，中自誅褒妲”之意。
○寧人負(fù)我無我負(fù)人
魏曹操有“寧我負(fù)人，無人負(fù)我”之語。本朝滎陽呂原明乃云： “中年嘗書壁以自警曰：‘寧人負(fù)我，無我負(fù)人?！贬嵊^晁少傳《碎金錄》，已前有此兩句，所謂先得我心之所欲者。然《晉記》★粥說羅仇以“主上荒耄信讒，不若勒兵向西平”，羅仇曰：“誠如汝言，然吾家世以忠義著於西土，寧使人負(fù)我，我不忍負(fù)人也?！蹦酥松俑抵?，羅仇已有此語。羅下班洋羌胡耳，能發(fā)此語，猶可貴也。
○細(xì)數(shù)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 前輩讀詩與作詩既多，則遣詞措意，皆相緣以起，有不自知其然者。荊公晚年《閑居》詩云：“細(xì)數(shù)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鄙w本於王摩詰“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而其辭意益工也。徐師川自謂：荊公暮年，金陵絕句之妙傳天下，其前兩句與渠所作云“細(xì)落李花那可數(shù)，偶行芳草步因遲”，偶似之邪？竊取之邪？喜作詩者，不可不辨。予嘗以為王因於唐人，而徐又因於荊公，無可疑者。但荊公之詩，熟味之，可以見其閑適優(yōu)游之意。至於師川，則反是矣。
○背秋轉(zhuǎn)覺山形瘦新雨還添水面肥 《雪浪齋日記》云：“背秋轉(zhuǎn)覺山形瘦，新雨還添水面肥?！薄稘O隱叢話》云：“山形瘦之語，古今少有道者?！庇鑷L記唐人一聯(lián)而忘其名云：“山自古來和石瘦，水因秋後漾沙清?！鼻霸娚w出於此而不及也。 ○張良與四皓書韓退之與李渤書
殷蕓《小說》載張良所與商山四皓書曰：“良白：仰惟先生秉超世之殊操，身在六合之間，志凌造化之表。但自大漢受命，禎靈顯集，神母告符，足以宅兆民之心。先生當(dāng)於此時，耀神爽於云霄，濯鳳翼於天漢，使九門之外，有非常之客，北闕之下，有神氣之賓，而淵潛山隱，竊為先生不取也。良以頑薄，承乏忝官，所謂絕景不御而駕服駑駘。方今元首，欽明文思，百揆之佐，立則延首，坐則引領(lǐng)，日昃而方丈不御，夜眠而閶闔不閉。蓋皇極須日月以揚(yáng)光，后土待岳瀆以導(dǎo)滯。而當(dāng)圣世，鸞鳳林棲，不翔乎太清，騏驎岳遁，不步乎郊藪，非所以寧八荒，慰六合也。不得侍省，展布腹心，略寫至言，想望翻然，不猜其意。張良白?！庇栌^韓退之所與李渤書，其規(guī)模步驟，殆與之為一矣。
○蒨桃贈歌者詩
《翰府名談》載寇萊公妾蒨桃《贈哥者》詩云：“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似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庇鑷L記南唐李詢《贈織錦》詩云：“札札機(jī)聲曉復(fù)晡，眼穿力盡意何如。美人一曲成千賜，心里猶嫌花樣疏?！鄙`桃詩意本此，而不及也。
○山蟬帶響穿疏戶
前輩稱蘇子美詩：“山蟬帶響穿疏戶，野蔓延清入破窗?！鄙w出于唐方干詩：“鶴盤遠(yuǎn)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別枝?！?br>
○經(jīng)董白熟生碧熟紅 《侯鯖錄》云：“東坡謂世之對偶，如‘紅生’‘白熟’，‘手文’‘腳色’，二對無復(fù)加也?！比挥鑷L記唐羅虬詩云：“窗前遠(yuǎn)岫懸生碧，簾外殘霞掛熟紅?！比粍t羅虬已用“生碧”對“熟紅”矣。
○更無一個是男兒
前蜀王衍降後，唐王承旨作詩云：“蜀朝昏主出降時，銜璧牽羊倒系旗。二十萬人齊拱手，更無一個是男兒?！逼溽峄ㄈ锓蛉擞浢详浦?，作詩云：“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二十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陳無己《詩話》載之，乃知沿襲前作。 ○沿襲不失為佳
詩人有沿襲不失為佳者。張曙《途中聞蟬》前四句云：“每歲聽蟬處，那將此際同。孤村寒色里，野店夕陽中?！崩钪姓堵勛右?guī)》前四句云：“何處正當(dāng)聞，聲聲欲斷魂。暖風(fēng)芳草岸，殘日落花村。”蔣鈞《孤雁》後四句云：“葦岸風(fēng)吹雨，沙汀月照霜。還同我兄弟，零落不成行。” ○薏苡芎藭
張右史耒《晝臥口占》云：“病栽薏苡無勞謗，濕要芎藭不待瘦。”東坡亦云：“巧語屢曾傷薏苡，瘦詞那復(fù)托芎藭?！?br>
○夢魂香
黃季涔言一士人詩云：“啼月杜鵑喉舌冷，宿花蝴蝶夢魂香?！鄙w自唐趙嘏發(fā)之，趙云：“松島鶴歸書信絕，橘州風(fēng)起夢魂香?！?br>
○二詩相類 唐崔惠童《宴城東莊》詩云：“一月人生笑幾回，相逢相值且銜杯。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花紅昨日開?！倍抛用涝娫疲骸安豁毬劥艘鈶K愴，生前相遇且銜杯?！倍娤囝?，第不知崔為何時人。
○褎公鄂公
杜子美《贈曹將軍霸》詩：“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
良相頭上進(jìn)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褎公鄂公毛發(fā)動，英資颯爽來酣戰(zhàn)?！倍豕^尉遲敬德，褎公謂段志元也。故東坡《贈寫真何充》詩：“黃冠野服山家容，意欲置我山巖中。熏名將相今何限，往寫褎公與鄂公。”鮑真由《謝傳神蔡景直》詩：“馳譽(yù)丹青有古風(fēng)，筆端及我未宜蒙。云臺麟閣遙相望，往寫褎公與鄂公?！庇脰|坡語，尤為無功?！ 鹑娊杂们鍦喿?br>
東坡《送魯元翰》詩：“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渾?！标愥嵘健洞雾崠|坡》詩：“信有千丈清，不如一尺渾?！眳⒘仍姡骸罢楹盖?，不作驚人一掬清?！?br>
○詠荷花
胡子《茹溪詩話》以詞句欲全篇皆好，極為難得。如賀方回“淡黃楊柳帶棲鴉”、秦處厚“藕葉清香勝花氣”二句，寫景詠物，可為造微入妙。然予見劉忠肅莘老已言之矣，《湖上口號》云：“綠荷深不見湖光，萬柄清風(fēng)動晚涼。莫恨紅葩猶未爛，葉香元自勝花香?！薄 鸱幉蝗绐?dú)臥
世所傳道書雜載神仙秘訣，有云：“服藥千朝，不如獨(dú)寢一宵?！贝俗钣欣?。予近讀顧況《琴客》詩云：“服藥不如獨(dú)自眠，從他別嫁一少年?！蹦酥庞写苏Z。然《太平廣紀(jì)》、《彭祖?zhèn)鳌吩疲骸胺幇倮?，不如?dú)臥?！庇种罆敬?。
○系日
白樂天：“既無長繩系白日，又無大藥駐硃顏。”蓋本陳沈炯《幽庭賦》：“那得長繩系白日，年年月月俱如春。”然江總《歲暮還宅》詩亦云：“長繩豈系日，濁酒傾一杯。”
○東坡作夏侯太初論
《王立方詩話》記東坡十歲時，老蘇令作《夏侯太初論》，其間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無失聲於破釜；能搏猛虎，不能無變色於蜂蠆”之語，老蘇愛之。以少時所作，故不傳。然東坡作《顏樂亭記》與《黠鼠賦》，凡兩次用之。以上皆王記。予按《晉劉毅傳》鄒湛曰：“猛獸在田，荷戈而出，凡人能之。蜂蠆作於懷袖，勇夫?yàn)橹@駭，出於意外故也。”乃知東坡意發(fā)於此。
○杜甫取李陵詩
杜詩：“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云白日眠?！庇衷疲骸皠e時孤云今不飛，時復(fù)看云淚橫臆?！鄙w取李陵《別蘇武》詩云：“仰視浮云飛，奄忽互相逾。長當(dāng)從此別，且復(fù)立斯須?！?br>
○知禰不能薦
韓子蒼《送王棁》詩末章云：“虛作西清老從臣，知禰才華不能舉?！蓖跄υ憽端颓馂椤吩娫疲骸爸[不能薦，羞稱羞納臣?！薄 鸲f襲陳知默詩
洪景盧《夷堅(jiān)乙志》記董穎詩：“云壑釀成千障雨，風(fēng)蘋吹老一川秋。”上句蓋襲陳知默詩。陳云：“云埋山麓藏秋雨，葉脫林梢?guī)盹L(fēng)。”
○東坡本李端詩
東坡詩：“白水滿時雙鷺下，午陰清處一蟬鳴?！碧评疃恕睹晟叫信沩f金部》詩云：“盤云雙鶴下，隔水一蟬鳴?！睎|坡本此。
○陸詩出韓子蒼
韓子蒼作絕句：“天長候雁作行遠(yuǎn)，沙晚浴鳧相對眠。松醪朝醉復(fù)暮醉，江月上弦仍下弦?！标扆斆伞秳e墅懷歸》云：“題詩朝憶復(fù)暮憶，見月上弦還下弦。”韓所出也。
○得茶三昧 錢塘南屏廉師妙於茶事，東坡贈之詩云：“道人曉出南屏山，來試點(diǎn)茶三昧手?！眲⒇暩敢噘浽娫疲骸盀a湯舊得茶三昧，覓句還窺詩一斑?！?br>
○吏部文章二百年
韓子蒼言歐陽文忠公《寄荊公》詩云：“翰林風(fēng)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崩舨可w謂《南史謝朓》，於宋明帝朝為吏部尚書郎，長五言詩。沈約嘗云：“二二百年來無此詩也?！蔽闹抑?，直使謝朓事，而荊公答之曰：“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安敢望韓公。”則荊公之意，竟指吏部為退之矣。
○裹飯非子來
東坡《次韻徐積》詩：“殺雞未肯邀季路，裹飯應(yīng)須問子來?！卑础肚f子》書，子巳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為友，然無裹飯之事。
《莊子》書又載，子輿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惫埗持?。乃知裹飯者，子輿子桑，非子來也，東坡此詩為誤。予又觀韓退之《贈崔立之》詩云：“昔者十日雨，子來寒且饑。
其友名子輿，忽然憂且思。褰裳觸泥水，裹飯往食之。好事漆園吏，書之存雄詞?！比粍t退之亦誤用耳?！ 鹕b采蠟燭作鳳凰 “憶昔庚寅降屈原，旋看蠟鳳戲僧虔。隨翁萬里心如鐵此子何勞為置田。”東坡《送子由奉使》最每一章也。時子由之子侍行，故及之。然蠟鳳之戲，議者以為誤。蓋《南史》王曇首與兄弟集會，子孫任其戲，適僧達(dá)跳其地作虎子，僧虔累十二博棋，既不墜落，亦不重作，僧綽采蠟燭作鳳凰。乃知蠟鳳之戲，非僧虔也。
○荷囊非芰荷之荷
劉偉明《贈熊本待制》詩云：“西清寓直荷為橐左蜀宣風(fēng)繡作衣?！鄙w《南史劉杳傳》著紫荷橐事，見《漢張安世傳》“持橐簪筆”之意。而偉明乃以荷為芰荷之荷，何耶？歐陽文忠公《回吳舍人啟》云：“紅藥翻階，直禁垣之清切；紫荷持橐，陪法從以雍容?！庇帧渡像阗葐ⅰ吩唬骸鞍紫r素簡以香生，茲焉辟惡；紫裕荷囊而備問，最近清光。”乃知誤者非一人。然《隋書樂志》：尚書、錄令、仆射、吏部尚書朝服綴紫荷。錄令、左仆射左荷，右仆射、吏部尚書右荷，此又何邪？姑俟博識者。
○陽燧
《淮南子》：“陽燧見日，則然而為火?！弊⒃疲骸瓣栰荩鹨?。
取金杯無緣者，熟摩令熱，日下以艾承之?！庇衷疲骸澳九c艾相摩則然，世之取火惟此耳?！眲⒀允贰杜c孟郊煎茶》詩云：“敲石取鮮火，汲泉避晏鱗?！笔痣m火而不可然，言史不察也?！吨芏Y》：“司烜氏掌以夫遂，取明火於日?！编嵶⒃疲骸胺蛩?，陽燧也?！薄抖Y》、《內(nèi)則疏》：“晴則以金燧取火於日，陰則以木燧鉆火也?！薄抖Y》、《外傳》云：“宗廟之祭用明火者，以陽取日中之火，謂之陽燧?！币远林兆訒r，鑄銅為鑒。BT３陽關(guān)圖
王維王維《送元二》詩：“渭城朝雨★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崩畈畷r取以為畫，謂《陽關(guān)圖》。予嘗以為失。按《漢書》，上黨有天井關(guān)，敦煌龍勒有玉門關(guān)。
陽關(guān)去長安四千五百里。唐人送客，西出都門三十里，特是渭城耳，今有渭城館在焉，即古之渭陽。據(jù)其所畫，當(dāng)謂之渭城可也。東坡《題陽關(guān)圖》詩：“龍眠獨(dú)識殷勤處，畫出陽關(guān)意外聲?！苯猿衅涫ФＶ辽焦取额}陽關(guān)圖》斷章云：“渭城柳色關(guān)何事，自是離人作許愁?！比粍t詳味山谷詩意，謂之《渭城圖》宜矣。
○珠還合浦 《古今詩話》美方諤《上廣守》詩“鱷徙惡溪韓吏部，珠還合浦孟嘗君”，殊不知珠還合浦，乃後漢孟嘗也。
○筑黃金臺 前輩以荊公詩“功謝蕭規(guī)慚漢第，恩從隗始托燕臺”，以“臺”字為失。按《史記》云：“為隗改筑宮，而師事之?！比惶自娫疲?br>
“何人為筑黃金臺。”則荊公詩本此。
○以玉兒為玉奴
東坡《和楊公濟(jì)梅花》詩云：“月地云階漫一尊，玉奴終不負(fù)東昏?！庇帧端臅r》詩云：“玉奴纖手嗅梅花?！薄赌鲜贰罚簼?jì)東昏侯妃潘玉兒，有國色。牛僧孺《周秦行記》薄太后曰：“牛秀才遠(yuǎn)來誰為伴？”潘妃辭曰：“東昏侯以玉兒身死國除，不擬負(fù)他。”注云：
“玉兒，妃小字?！睎|坡蓋兩用此，而以“兒”為“奴”者誤也。然不害為佳句?！ 饢|坡用事切 東坡《和山谷嘲小德》詩，末云：“但使伯仁長，還興絡(luò)秀家?！鄙w伯仁乃絡(luò)秀子耳。洪駒父《哭謝無逸》詩云：“但使添丁長，終興謝客家。”此學(xué)東坡語，尤無功。“添丁盧同子，氣骨不相屬?！苯j(luò)秀本周伯仁父浚之妾，小德亦庶出，故坡用事其切如此。山谷詩：
“解著《潛夫論》，不妨無外家?！备X其切。
○妓人出家詩
唐顧陶大中丙子編《唐詩類選》，載陽郇伯作《妓人出家》詩：
“盡出花鈿與四鄰，云鬟翦落向殘春。暫驚風(fēng)燭難留世，便是池蓮不染身。貝葉欲翻迷錦字，梵聲初學(xué)誤梁塵。從今艷色歸空後，湘浦應(yīng)無解佩人?！薄断嫔揭颁洝纺酥^本朝申國長公主為尼，掖廷嬪御隨出家者三十馀人，太宗韶兩禁各以詩送之，陳彭年作詩八句。今考其詩，與陽郇伯所作一同，首句“盡出花甸散寶津”一句不同。豈後人改郇伯詩而托以彭年之名，而文瑩又不考之過邪？
○蒸壺似蒸鴨
東坡《岐亭汁字韻》詩：“不見盧懷真，蒸壺似蒸鴨。坐客皆忍笑，髡然發(fā)其幕?！卑础短綇V記》載《盧氏雜說》：“鄭馀慶與人會食，日高，眾客囂然。呼左右曰：‘爛蒸去毛，莫拗折項(xiàng)?！T人相顧，以為必蒸鵝鴨。良久就餐，每人前下粟米飯一椀，蒸胡盧一枚。
馀慶餐美，諸人強(qiáng)進(jìn)而罷?！比粍t“蒸壺似蒸鴨”，乃鄭馀慶，非懷真也，豈東坡偶忘之耶？
○望夫石 陳無己《詩話》：望夫石在處有之，古今詩人惟用一律。惟劉夢得云：“望來況是幾千歲，只是當(dāng)年初望時?！闭Z雖拙而意工。黃叔達(dá)，魯直之弟也，以顧況為第一，云：“山頭日日風(fēng)和雨，行人歸來石應(yīng)語?！闭Z意皆工。江南望夫石，每過其下，不風(fēng)即雨，疑況得句處也。予家有《王建集》，載《望夫石》詩，乃知非況作。其全章云：
“望夫處，江悠悠，化為石，不回頭。山頭日日風(fēng)復(fù)雨，行人歸來石應(yīng)語?！必M無己叔達(dá)偶忘建作邪？
○落梅花折楊柳
《樂府雜錄》載：笛者，羌樂也。古曲有《落梅花》、《折楊柳》，非謂吹之則梅落耳。故陳賀微《長笛》詩云：“柳折城邊樹，梅舒岑外林?！睆堈姟读吩娨嘣疲骸安环帧睹坊洹罚€同橫笛吹?！崩顛兜选吩姡骸爸鸫怠睹坊洹?，含春柳色驚?！币庵^笛有梅柳二曲也。然後世皆以吹笛則梅落，如戎昱《聞笛》詩云：“平明獨(dú)惆悵，蜚盡一庭梅?！贝迿睹贰吩姡骸俺蹰_已入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薄肚喱嵓吩姡骸皯{仗高樓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欄看?！苯圆晃蚱涫Ф?。惟杜子美王之渙李太白不然。杜云：“故園楊柳今搖落，何得愁中卻盡生?！蓖踉疲骸扒嫉押雾氃埂稐盍罚猴L(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崩钤疲骸包S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币嘀^笛有二曲也。
○誠齋論山谷詩 《山谷集》中有絕句云：“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零落杏花香?！ 〈猴L(fēng)不解吹愁卻，春日偏能惹恨長?！贝颂迫速Z至詩也，山谷特改五字耳。賈云：“桃花歷亂杏垂香?！庇郑骸安粸榇党钊菈糸L?！?br>
○劉子先
章子厚嘗與劉子先定有場屋之舊，又頗相厚善。隔闊十年，子厚拜相，亦不通問。寄書誚其相忘遠(yuǎn)引之意，子先以詩謝曰：“故人天上有書來，責(zé)我疏愚喚不回。兩處共瞻千里月，十年不寄一枝梅。塵泥自與云霄隔，駑馬難追德驥才。莫謂無心向門下，也曾終夕望三臺?！惫迷娚跸玻凑贋樵讓伲爝w戶部侍郎。
洪熙元年春三月六日，林子中手錄。
錄此書已經(jīng)三百年矣，鈔本之難得者?？滴醵∮狭⑾娜?，清景山樓披閱一過。先君所藏書，恨牽於物谷，不能盡讀之。徐駿。
辨摘蘇東坡詩誤處二三則，切當(dāng)可喜。其馀雜見他書，且多疏脫也。駿識。
- 予監(jiān)金臺之次年，榷酒之暇，取向所錄前人詞，別寫一通，及數(shù)年來議論之涉于詞者附焉。傳不云乎：“不有博奕者乎，為之猶賢乎已?！比舴蚰嗉埳现昭?，極舞裙之逸樂，非惟違道，適以伐性，予則不敢，復(fù)用鎮(zhèn)印，紹熙四年五月，少府監(jiān)鑄，時未有，故兼河堰云。九月九日，邗城張某記。
陸務(wù)觀自制近體樂府，敘云：“倚聲起于唐之季世?！焙笠娭芪闹翌}譚該樂府云：“世謂樂府起于漢魏，蓋由惠帝有樂府令，武帝立樂府，采詩夜誦也?！碧圃t以仲尼文王操、伯牙水仙操、齊牧犢雉朝飛、衛(wèi)女思?xì)w引為樂府之始。以予考之，乃賡載歌，熏兮解慍，在虞舜時，此體固已萌芽，豈止三代遺韻而已。二公之言盡矣。然樂府之壞，始于玉臺雜體。而后庭花等曲流入淫侈，極而變?yōu)橐新暎瑒t李太白、溫飛卿、白樂天所作《清平調(diào)》、《菩薩蠻》、《長相思》。我朝之士，晁補(bǔ)之取《漁家傲》、《御街行》、《豆葉黃》作五七字句，東萊呂伯恭編入文鑒，為后人矜式。又見學(xué)舍老儒云：詩三百五篇可諧律呂，李唐送舉人歌鹿鳴，則近體可除也。
又，高山流水，鐘子期所作。箜篌引，霍里子高妻麗玉所作。今流水有公無渡河聲。公無渡河，因渡河溺水，援箜篌而歌之。士友郭沔，相與笑后人穿鑿云。
又，崇寧中，大樂闕征調(diào)，議者請補(bǔ)之。丁仙現(xiàn)曰：“音久亡，非樂工所能為，不可以妄意增?！辈挑敼勾螛饭橹?，末音寄殺他調(diào)。召眾工按試尚書省庭，仙現(xiàn)曰：“曲甚好，只是落韻?！?br>
又，郭沔云：“詞中仄字上去二聲，可用平聲。惟入聲不可用上三聲，用之則不協(xié)律。近體如《好事近》、《醉落魄》，只許押入聲韻。”
又，前輩論王羲之之作修禊敘，不合用絲竹管弦。黃太史謂秦少游《踏莎行》末句“杜鵑聲里斜陽暮”，不合用斜陽，又用暮。此固點(diǎn)檢曲盡。孟氏亦有雞豚狗彘之語，既云豚，又云彘，未免一物兩用。
又，桂有兩種，陳去非參政《清平樂》詞云：“楚人未識孤妍。離騷遺恨千年?！鄙w楚人知有椒桂耳。
又，蘇文忠《赤壁賦》不盡語，裁成《大江東去》詞，過處云：“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背啾谟形逄?，嘉魚、漢川、漢陽、江夏、黃州，周瑜以火敗操在烏林，《后漢書》、《水經(jīng)》載已詳悉。陸三山《入蜀記》載韓子蒼云：“此地能令阿瞞走。”則直指為公瑾之赤壁。又黃人謂赤壁曰赤鼻，后人取詞中《酹江月》三字名之。葉石林“睡起流鶯語”詞，平日得意之作也，名振一時，雖游女亦知愛重。帥潁日，其侶乞詞，石林書此詞贈之。后人亦取金縷二字名詞。雖然豪逸而迫近人情，纖麗而搖動閨思。二公之名俱不朽，識者盍深考焉?！ ∮?，古樂府有三息詩，杜工部用于詩，辛待制用于詞，各臻其妙。待制名棄疾。
又，辛待制《水調(diào)》首句，用鮑明遠(yuǎn)“四坐且勿語”。今世詞，是有古腔樂府。
又，凡作文須是有綱目，如君不見三字，蘇文忠公《滿江紅》，辛待制《摸魚兒》用之。臧辛伯賀吳荊南啟亦用之。
又，秦淮?！杜R江仙》，全用錢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作煞句?！ ∮?，辛待制《霜天曉角》詞云：“吳頭楚尾。一棹人千里。休說舊愁新恨，長亭樹、今如此。宦游吾老矣。玉人留我醉。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為佳耳?！庇妙侓敼程疤鞖馐馕醇?，汝定成行否”。寒食只數(shù)日間，得且住為佳耳。
又，晁次膺裁林君復(fù)“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作《水龍吟》，中段三句云：“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月明清淺?！薄 ∮?，秦淮海詞，古今絕唱，如《八六子》前數(shù)句云：“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還生。”讀之愈有味。又李漢老《洞仙歌》云：“一團(tuán)嬌軟，是將春揉做，撩亂隨風(fēng)到何處?！贝擞星徽{(diào)散語，非工于詞者不能到。毛友達(dá)可詩“草色如愁滾滾來”，用秦語。
又，韋壽隆有能詩聲。族子能謙調(diào)四安稅，因部使者市炭，不順其意，至索印紙，即書詞于印紙?jiān)疲骸帮L(fēng)清日晚溪橋路。綠暗搖殘雨。閑亭小立望溪山。畫出明湖深秀，水云間。漫郎疏懶非真吏。欲去無深計(jì)。功名英雋滿凌煙。省事應(yīng)須，速上五湖船?！彪m列薦于朝，僅分司數(shù)月耳。
又，沉端節(jié)字約之，元夕《探春令》云：“舊家元夜，追隨風(fēng)月，連宵歡宴。被那懣引得，滴流流地，一似蛾兒轉(zhuǎn)。而今老大心情懶。燈下幾曾忺看。算靜中惟有，窗間梅影，合是幽人伴?！比罩痢陡谢识鳌吩~：“和氣靄微霄，黃云飄轉(zhuǎn)。東閣觀梅負(fù)詩眼。滿斟綠酒，唱個曲兒親勸。愿從今日去，長相見。寶幄歡濃，玉爐香軟。彼此宜冬鎮(zhèn)長健。繡床兒畔。漸漸日遲風(fēng)暖。告他事事，底饒一線?！庇盟渍Z而婉麗。周文忠公，干道丁亥游山，經(jīng)從蕪湖，時約之為宰，以詩編謁文忠，文忠謝以詩：“令君到處即文場。未怕簿書期會忙。神術(shù)有時朝賜履，賡歌無路贊垂裳。彭州篇什元飛動，工部交游更老蒼。自古詩人貴磨琢，試看淇澳詠文章?！蔽闹移诖?，可謂厚矣。
又，徐干臣侍兒既去，作轉(zhuǎn)調(diào)《二郎神》，悉用平日侍兒所道底言語。史志道與干臣善，一見此詞，蹤跡其所在而歸之。使魯直知此，與之同時，“可惜國香天不管，隨緣流落小民家”之句無從而發(fā)也。
又，《香奩集》，唐韓偓用此名所編詩，南唐馮延巳亦用此名所制詞，又名陽春。偓之詩淫靡，類詞家語。前輩或取其句，或剪其字，雜于詞中。歐陽文忠嘗轉(zhuǎn)其語而用之，意尤新。
又，康伯可《曲游春》詞頭句云：“臉薄難藏淚，恨柳風(fēng)不與，吹斷行色?！毕e之意已盡。辛幼安《摸魚兒》詞頭句云：“更能消幾番風(fēng)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之意亦盡。二公才調(diào)絕人，不被腔律拘縛。至“但掩袖，轉(zhuǎn)面啼紅，無言應(yīng)得”與“閑愁最苦。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其惜別惜春之意，愈無窮。頃見范元卿杜詩說，載上韋左丞一詩，假如大宅第，自廳而堂，自堂而房，悉依次序，便不成文章。前二詞不止如范所云，而末后余意愈出愈有，不可以小伎而忽焉。韓子蒼茶筅子絕句：“籊籊干霄百尺高。晚年何事困鉛刀?？淳加钫纨埛N，猶解橫身戰(zhàn)雪濤。”此從竹之初生，及作筅子，以至點(diǎn)瀹，四句中包括得盡，此其所以高妙。
又，辛幼安《祝英臺》云：“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又不解和愁歸去。”王君玉《祝英臺》云：“可堪妒柳羞花，下床都懶，便瘦也教春知道?！鼻耙辉~欲春帶愁去，后一詞欲春知道瘦，近世春晚詞，少有比者。杜少陵獨(dú)步尋花第二首云：“稠花亂蕊裹江濱。行步欹危實(shí)怕春。詩酒尚堪驅(qū)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睂?shí)怕春，可見春累次歸，使人愁，使人瘦，欲留連不得。坡翁云：“花應(yīng)羞上老人頭?！币馑加乳L。
又，李義山《錦瑟》詩云：“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讀此詩俱不曉。蘇文忠公云：“此出古今樂志。錦瑟之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祭钤姟f生曉夢迷蝴蝶’，適也?！鄞盒耐卸霹N’，怨也?！疁婧Ｔ旅髦橛袦I’，清也?！{(lán)田日暖玉生煙’，和也。”孫仲益為錫山費(fèi)茂和說蘇文忠公《水龍吟》，曲盡詠笛之妙。其詞曰：“楚山修竹如云，異材秀出千林表”，笛之地也?！褒堩毎爰簦P膺微漲，綠肌勻繞”，笛之材也?！澳韭浠茨?，雨晴云夢，月明風(fēng)裊”，笛之時也。“自中郎不見，桓伊去后，知辜負(fù)、秋多少”，笛之怨也。“聞道嶺南太守，后堂深，綠珠嬌小”，笛之人也。“綺窗學(xué)弄，梁州初遍，霓裳未老”，笛之曲也?！敖勒骱瑢m，泛商流羽，一聲云杪”，笛之聲也?！盀槭咕幢M，蠻煙瘴雨，作霜天曉”，笛之功也。予恐仲益用蘇文忠讀錦瑟詩，以釋《水龍吟》耳。劉貢父云：“錦瑟是令狐楚家青衣名?！痹S彥周云：“令狐楚侍兒能彈此曲，詩中四句，狀此景也?！?br>
周泳先輯本，辛待制《摸魚兒》，魚作漁，漫郎政懶非真吏，真作其，燈下幾曾忺看，忺作炊，轉(zhuǎn)面啼紅，面作面面，皆誤記也。又蘇文忠《赤壁賦》一則，與葉石林睡起流鶯語一則，應(yīng)從文淵閣本，并作一則為是。圭璋記。
- 點(diǎn)者按：此系明萬歷二十七年刊本，現(xiàn)藏日本內(nèi)閣文庫。原文無序號，為便于檢索，日本九州大學(xué)荒木見梧教授在原本（復(fù)印件）每一段前增加了序號。此文現(xiàn)經(jīng)標(biāo)點(diǎn)后，特將序號單獨(dú)標(biāo)出。
敘南詢錄
豁渠上人，姓鄧，蜀之內(nèi)江人也。蜀人多為我言，上人初為諸生，即以諸生鳴其抱負(fù)也。已甚平生，未嘗以實(shí)學(xué)推許前輩，故亦不肯謬以其身從諸生后，強(qiáng)談學(xué)以為名高，雖蜀有大洲先生者，文章氣節(jié)，偉然可觀，睹上人亦未嘗以實(shí)學(xué)許之，以故師事趙老者，在朝盈朝，居鄉(xiāng)滿鄉(xiāng)，上人竟不屑往焉。此其負(fù)也，其倔強(qiáng)也如此。其尤可笑者，趙老以內(nèi)翰而為諸生談圣學(xué)于東敝，上人以諸生講舉業(yè)于西序，彼此一間耳，朝夕相聞，初不待傾耳而后聽也，雖趙老與其徒亦咸謂鄧豁已矣，無所復(fù)望之矣。然鄧豁卒以心師趙老而稟學(xué)焉。吾以是觀之，上人雖欲聞道不可得也，雖欲不出家、不遠(yuǎn)游、不棄功名妻子，以求善友，抑又安可得耶？吾謂上人之終必得道也，無惑也，今《南詢錄》具在，學(xué)者試取而讀焉，觀其間關(guān)萬里，辛苦跋涉，以求必得，介如石，硬如鐵，三十年于茲矣，雖孔之發(fā)憤忘食，不知老之將至，何以加焉，予甚愧焉。以彼其志萬分一，我無有也，故復(fù)錄而敘之以自警，且以警諸共學(xué)者。中間所云茅舍獨(dú)坐，雞犬明心，雖曰水到渠成，而其端實(shí)自趙老發(fā)之，吾固哀其志，而決其有成，又以見趙老之真能得士也。
萬歷十五年夏后學(xué)李宏父書 南詢錄自敘
渠自幼質(zhì)贛，與流俗寡合，即慕修養(yǎng)。既壯，知慕道學(xué)，情狀雖累墜，則有凜然與眾不同之機(jī)。四十二歲，遇人指點(diǎn)，于事變中探討天機(jī)，為無為之學(xué)。久久知百姓日用，不知的是真機(jī)。學(xué)者造到日用不知處，是真學(xué)問，遂從事焉。知鏡中影皆幻有，皆假真如而生，旋生旋滅，俱非真實(shí)，所謂事理，所謂日用，與夫有情無情，有善無善，有過無過，有作無作，皆非性命竅，是竅也，威音王以前玄旨絕能，所沒蹤跡，難以擬議，難以形容，難以測度，故曰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欲透此竅，須致虛守靜。致虛不極，有未忘也；守靜不篤，動未忘也。虛極靜篤，得入清凈，清凈本然，道之消息。渠從事于此，遂得悟入。向在滇南參究的，在嶺南見得的，恍然復(fù)透其竅。如人遠(yuǎn)游，雖未得還，明了其家，所歸道路，于是走入深山窮谷順養(yǎng)焉。杜閑客之談，遠(yuǎn)假借之徒，卻世情之交，自行自止，自歌自詠，優(yōu)游亟泳，以似凡情消化，離生死苦趣，入大寂定中，大光明藏生滅滅矣，寂滅為樂。休哉！休哉！
南詢錄
一 嘉靖己亥正月二十二日，渠于內(nèi)江圣水崖前禮師，識透天機(jī)自運(yùn)，不假造作，如人長安大路，機(jī)泯神定，是個甚么消息；神泯天定，又是甚么消息。先天《易》未畫先玄旨，后天《易》有畫后作用，宇宙內(nèi)皆神為之主持，機(jī)為之運(yùn)用，造化工巧，生生不已。有生即有滅，非究竟法門，且如何即是。
二
有僧授六祖《壇經(jīng)》，渠潛心玩究，頗得消息。又得道川禪師拈頌《金剛經(jīng)義》，有開悟，入青城山，得《中峰廣錄》、《黃襞心要》，參究玄微。是時，渠耳邊常有報將然事，形聲俱泯，詢諸玉峰。玉峰云：“你修行，被鬼神覷破。又于人來參訪，預(yù)先知之，此是修行落靜境?！鼻^灌縣，劉內(nèi)官接去山中供養(yǎng)。一夜內(nèi)，相夢一黑漢打他云：“只好學(xué)小法，如何學(xué)我這個大道理？”吃捧痛哮，起告渠；次早與語前義，遂不知渠。小根之人，信難擔(dān)荷。住錫中皇觀，出入望云莊。
三
渠自參師以來，再無第二念。終日終夜，只有這件事，只在捱羅這些子，漸漸開豁，覺得陽明良知，了不得生死；又覺人生都在情量中，學(xué)者工夫，未超情外，不得解脫。此外，另有好消息，擬議不得的。擬議不得的，言思路絕，諸佛所證無上妙道也。
四
良知，神明之覺也。有生滅，縱能透徹，只與造化同運(yùn)并行，不能出造化之外。
五
與周松崖相遇云南，泛舟海島，同宿太華寺。丁未二月，抵楚雄，府主謝鳳山游雞足山。李中溪，大理人，管帶。渠于三塔寺。渠思性命甚重，非拖泥帶水可以成就，往告中溪，落發(fā)出家。溪甚喜，出文銀五兩，造三衣與渠落發(fā)。與玉峰書云：“太湖落發(fā)，一佛出世?！蔽焐耆率找?。渠先號太湖。
六
返楚雄，玉峰出府，同榻數(shù)宵。抵廣通縣，楊秀才延至家供養(yǎng)。玉峰修書，邀回南安，辭甚哀切。居馬祖寺，默會相外消息。下云南省城，一僧向渠說，向前李老公說你火性未除，予豈不知，但有意要除，就是二乘，除糞之道，空王庫內(nèi)，無如是刀，參玄悟道，不是小小作用能湊泊者，故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br>
七
己酉、至貴州。渠向日在云南，聞人說，摘花供佛也，無罪，也無福。有省，自后一草一木，皆不妄折。聞人說，一芥一粒，皆是生靈。有省，自后片菜勺水，皆不妄用。每出化緣，雖一撮米亦知感激；不布施的，亦不嗔恨。恒自訟曰：“干自家事，帶累十方施主，委的難消?！甭涓嗜?，渠病瘧方愈，被強(qiáng)僧智賓打，遇張一山講“上知與下愚不移”，渠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豈有不能移之理？故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舉烏獲之任，是亦烏獲而已矣。我固有之，非由外鑠，非不能移，是不移也。（”）一山邀去庵堂過夏。庚戌春，登南岳衡山，過慈化寺避暑，往江西安?？h，落東山塔。塔僧涵溶問渠何之？渠曰：“往見東廓?！比茉唬骸氨颂纵o，道望尊，你是個游方和尚，安得輕于進(jìn)謁？” 八
人有問劉獅泉：為學(xué)，人死了，何歸？獅曰：“歸太虛?！庇謫枺骸安粚W(xué)，人死了，何歸？”獅曰：“歸太虛?！痹冎T渠。渠曰：“學(xué)，人不敢妄為，死歸太虛；不學(xué)，人無所不為，死亦歸太虛，何不效他無所不為，同歸太虛，豈不便宜！”
九
抵青陽山，遇程融山，閩縣人，署青陽學(xué)事。是晚尋向寺中作禮云，適間肉眼不識，因問從來。渠曰：“從鄒東廓游九華山?！比谛佬涝唬骸按藭r講學(xué)，人不情，不可從其講學(xué)。”渠曰：“孔夫子亦不足學(xué)乎？”融問孔子之學(xué)。渠曰：“孔子之學(xué)，一貫是宗旨，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寒則穿衣，饑則吃飯，可睡則睡，可起則起，是他行持如此行持，自無意、必、固、我之私。無意、必、固、我之私，就是鳶飛魚躍妙機(jī)，就是維天之命，于穆不已，而成四時之造化，故曰：知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其智亦大矣。廓翁把渠送付周都峰，邀回太平縣紫云庵同過歲。
一O
辛亥二月，至杭州。過南京，住錫鷲峰寺，往棲霞寺參云谷。渠問谷：“兀兀一床枕，終朝去大眠。不是世間法，不是祖師禪。在老和尚分上喚作甚么？”復(fù)鷲峰寺堂主古林，另有靜室，使渠怡曠情懷，有問“莫我知”義。渠曰：“這個是孔子掃蹤絕跡話，子貢領(lǐng)會不得，曰何為莫知子，卻走蹤跡上去了，孔子只得就他可知答。”又問“予欲無言”。渠曰：“這些子事是說不得的，若落言詮，就墮見識中去了。四時行，百物生，是第二義，是說得的，非無言玄旨?！庇謫枴皩W(xué)而時習(xí)之，不亦悅乎”。渠曰：“圣人之學(xué)，心學(xué)也。心體本來無一物，所以說，他說私意萌，說一覺便消除，是外道絕情事，非圣人心學(xué)妙機(jī)?！?br>
一一
心齋格物是權(quán)乘，陽明良知是神明。水窮山盡，那著子便懸絕在。
一二
壬子二月，之泰州北山寺，時有三人問渠：“長老何處人？”渠曰：“四川?！薄澳銌柲抢锶?？”渠曰：“往安豐場泉?！薄澳阃藏S場做甚么？”渠曰：“我去安豐場，尋訪王東崖?！北嗽唬骸澳隳羌臅c東崖？”渠曰：“是?！比怂炫c作禮。此日起會講學(xué)，陸續(xù)來者知是與東崖書的和尚，咸加禮貌坐下末席，再會坐上末席，三會坐上中席。是會也，四眾俱集，雖衙門書手，街上賣錢、賣酒、腳子之徒皆與席聽講，鄉(xiāng)之耆舊，率子弟雅觀云集，王心齋之風(fēng)，猶存如此。
一三
因王東崖指引，問湖州府武康縣天池山禮月泉。月泉云：“第二機(jī)即第一機(jī)?！庇衷疲骸爸艘粰C(jī)則無第一第二。”蟊賊消息甚嚴(yán)，做和尚難于出入。癸丑重午后一日，養(yǎng)發(fā)崇德縣天清宮朱見陽書樓。渠自戊申三月落發(fā)，每每夢梳頭，每夢吃肉。既禁發(fā)則不復(fù)夢梳頭，既吃酒肉則不復(fù)夢吃肉，神明之昭然，信可畏憚。開酒葷則在寧國府涇縣，是夜夢人與雞肉吃，齒盡酸禁，腹中甚不堪。明日至涇寺，僧殺雞煮酒相待，不覺了滿口牙齒果酸禁難堪。忽覺前夢則不安，強(qiáng)勉忍耐，腹中響聲，隱隱擾攘，疼痛者數(shù)日。此一節(jié)，蓋為書生之見所惑，亦渠口腹之欲不了，至今慚愧。
一四
渠昔落發(fā)出家，鄉(xiāng)人嗟怨。趙大洲說是他坑了我。大洲躲避嫌疑，說不關(guān)他事。渠在家講圣學(xué)時，極窮困。起巖說：“鄧太湖餓死小洲?！睂υ唬骸肮鸷逐I死了一個鄧太湖，也好看?！鼻嘣唬骸摆w大洲坑了一個鄧豁渠，也好看?！比讨ヒ?，天下之人隨業(yè)漂流，沉淪汩沒，如魚在沼中，生于斯，死于斯，能躍龍門者有幾？多端作孽，甘受輪回，波挈一生，不得安樂。此所以古人道舍其路而不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
一五
月泉贊：采芝白云谷，邂逅藏冉翁。手?jǐn)y紫筇杖，來自峨嵋東。謂昔楞伽頂，失腳沉海中。茫茫不知返，日月如轉(zhuǎn)蓬。擲卻丹霞筆，不臥維摩宮。窮心雞足巖，了法知所宗。再新拈花旨，一笑宇宙空。浩劫入彈指，誰始誰為終?；I添海屋滿，聊記云水蹤。
一六
講圣學(xué)的，少上一著，所以個個沒結(jié)果。陽明透神機(jī)，故有良知之學(xué)。此是后天生滅法，未到究竟處，還可以思議。故曰：“但有名言，都無實(shí)義?！痹唬骸安浑x日用常性內(nèi)，直造先天未畫前。”落漸次，不免沾帶，如何了得？藕絲掛斷鹽船，使他不得解脫。二乘在情念上做工夫，以求干凈。這此（些）求做，便是情念，便不是凈。安得情盡，反障妙明真心。本來面目，不思善，不思惡，×么時候，思慮未起，鬼神莫知，生死不相關(guān)之地也。至于作用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靜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恒沙，此便是轉(zhuǎn)大法輪了。鬼神覷不破之機(jī)，學(xué)人信受不及，透不得這個機(jī)關(guān)，都說理由頓悟，事由漸修，是由李家路欲到張家屋里去一般。經(jīng)云：“一人發(fā)真歸元，十方虛空，皆盡消殞?！绷加兄荚?！邂逅張本靜。一書生以人倫責(zé)備。本靜曰：“這個秀才舊套子，你莫向他說，等他笑你沒見識?！?br>
一七 乾坤分兩儀之理，坎離含二氣之華。金木成顛倒之義，鉛汞妙交媾之神。龍虎諧會合之意，戊己結(jié)兩家之好。復(fù)后當(dāng)一爻之動，屯蒙按火候之節(jié)。符火應(yīng)周天之?dāng)?shù)，進(jìn)退妙溫養(yǎng)之功。順則生成，逆則丹成，此神仙之術(shù)，可以長生，與天地同悠久，未能超出天地之外，上智人根不屑為也。
一八
泛舟錢唐，抵蘭溪，寓陳次峰，登嚴(yán)子陵釣臺，歌萬事無心一釣竿，功名原自不相關(guān)。當(dāng)時謬識劉文叔，匿得虛名滿世間。若有想見其人囂囂然青宵之上。甲寅春，過紹興，居陽明祠堂，探得陽明消息，已見大意，故能灑手逍遙而無拘束。游陽明洞，見盛跡荒廢，陽明之徒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求不為名教中罪人不可得?！ ∫痪?br>
學(xué)陽明不成，縱恣而無廉恥；學(xué)心齋不成，狂蕩而無藉賴。
二O
蟊賊猖獗，勢不可住。出天池，與唐一庵求路費(fèi)，適張石坪贈銀五兩，得趨宣城。與貢受軒講究，不曾研極到不造作處，于性命關(guān)猶隔許遠(yuǎn)。乙丑，渠在南塘山中，有人自受軒處來，誦其言，猶夫昔也有言王東崖倡學(xué)南京，說學(xué)問有為的不是。渠曰：有為的不是，何者？即是人。曰：我當(dāng)時不知如此問他，學(xué)問究竟到性宗上，有為的固不是，無為的亦不是。張冰崖訪王東崖，崖問道理是有的、是無的？冰崖不能決。崖厲聲曰：是無的。彼歸誦之渠。渠曰：是不落有無的。
二一 無者，有之根本；有者，無之枝葉，均不是超然獨(dú)存，真元玄妙之理。 二二 丙辰年，過廣西八八嶺，徭人出沒可怖，強(qiáng)步至嶺下，饑餓勞苦之極。跌仆數(shù)次，恍惚不能前進(jìn)，跌坐石上，閉目休歇，情念凈盡，生死利害，都顧不得。當(dāng)此時，清靜寶光，分明出現(xiàn)，曾所未見；曾未有的消息，曾未有的光景，非言語可以形容。此是渠饑餓勞苦之極，逼出父母未生前面目來。渠功行未圓，涵養(yǎng)未至，參究未透，塵勞未釋，故不得解脫，知前在云南悟的是相外消息，今在嶺南見的是相外光景?！ 《?br>
復(fù)興安，與鐘橫江究明前事。橫江曰：“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鼻唬骸爱?dāng)此時，孔子若知己是圣，知獵人是凡，就有人我如何同去打獵，合是他與獵人一般妥貼，才無人我赤灑灑，無可把才與獵人同去打獵，且道孔、獵同一機(jī)也。獵人合一終凡夫？孔子何以成了圣人？”橫江曰：“孔子知?！鼻捕柙唬骸拔嵊兄踉眨繜o知也，空空如也?！睓M江曰：“都相你，只了自己，葛天氏之民也，無懷氏之民也。天下太平，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又有何事可以修理也？你看得天下太重了。你肯去性命上研究，才見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fā)，你若執(zhí)定秀才舊套子，則為格式拘禁，是謂肉眼眾生?！?br>
二四
堯舜事業(yè)，自堯舜視之，如一點(diǎn)浮云過太虛。堯舜之所輕，眾人之所重也。更不去堯舜所重處尋覓，譬如蒼蠅鉆窗，何時得出三界，終須敗壞性命事，謂之向上機(jī)緣，非拖泥帶水可得成就。如今就做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如唐虞熙熙皋皋也，只是下的一坪好棋子；桀紂之世也，只是下壞了一坪丑棋子，終須卒也滅，車也滅，將軍亦滅。故曰往古遞成，千覺夢中原都付一坪棋。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離一切相，即名諸佛。一日，聞酒店彈唱。橫江曰：“最能移奪人心志?！鼻唬骸笆狼橹腥寺?，所以助欲道人得聞，皆足以養(yǎng)心。彈唱雖時俗之音，清韻悠洋，與琴瑟無異。個人興起不同，故曰琵琶箜篌，皆有妙音。如我按指海印發(fā)光爾，才動心，塵勞先起。”
二五
江問合用工夫。渠曰：“一切放下。”江曰：“只這的。”渠曰：“不這的，便是求解脫。”江曰：“莫不落頑空?！鼻薪?，江應(yīng)。渠曰：“你幾曾頑空，叫著即應(yīng)，伶伶俐俐，天聰明之盡也?！鼻蚪疲骸暗性熳?，便是學(xué)問。性命上無學(xué)問。但犯思量，便是人欲。性命自會透脫宗下明白，當(dāng)下便了性命，是個玄門以神為性，氣為命，便落第二義，便在血?dú)馍献鋈チ?，便在游魂上做去了?？v做得長生不死，也只得守其尸耳；縱做得神通變化，也只是精靈之術(shù)，于性命迥不相干。神有聚散，性無聚散；氣有生滅，命不生滅。
二六
之全州，因謝月川見陳虛峰，留書房夜話。渠問虛峰日用工夫。虛峰曰：“我沒工夫用得?！鼻唬骸叭蔚葎t與常人情狀是一般。他吃飯，你也吃飯。他睡覺，你也睡覺，便無分別去也?！碧摲逶唬骸拔遗c他睡得不同?！鼻唬骸叭蔚缺闶怯形?，必是你與他，是一般吃飯，是一般睡覺，便是泯然無復(fù)可見之跡，便是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不藏身。如是機(jī)軸，自然虛而靈，寂而妙?！薄 《摺 W(xué)得與常情，是一般吃飯，一般睡覺，如癡如呆，才是好消息。
二八
西山強(qiáng)渠還鄉(xiāng)。渠曰：“舜生于諸馮。遷于負(fù)夏，卒于鳴條，亦可以說他不還鄉(xiāng)乎？周濂溪，道州人，終九江。朱文公，建安人，居徽州。茍世情不了，皆有懷土之思。我出家人，一瓢云水，性命為重。反觀世間，猶如夢中，既能醒悟，豈肯復(fù)去做夢？束蘆無實(shí)，終不免為寒灰；不思超脫，必定墮落。馬援，武人也，上不肯死于兒女子之手。大丈夫擔(dān)當(dāng)性命，在二界外作活計(jì)，宇宙亦轉(zhuǎn)舍耳，又有何鄉(xiāng)之可居，而必欲歸之也！”
二九
時有善子平數(shù)者，推渠造化這幾年不利，幸得丙火焚甲木旺氣。渠曰：“我任有生的，子平算得人測度得，禍福加得，造化播弄得；我那無生的，子平算不得，人測度不得，禍福加不得，五行播弄不得?！?br>
三O
丁巳年，登岳陽樓，游呂仙亭，泛舟洞庭。四月四日，抵武陵。曩寓云南，有“一筇直渡武陵津，游遍巴山十二春”句。十二年后果抵武陵，參道林于萬點(diǎn)桃花村落中。道林胸次，與青天白日一般。其學(xué)以慎獨(dú)為宗，工夫在幾上。干，渠曰：“須在誠無為理會，才是幾先之學(xué)。誠則神，神則幾自妙。研幾落第二義，墮善惡上去了，總是體認(rèn)天理之流弊。道翁受了甘泉體認(rèn)毒，畢竟變化不得，不能見道。道翁臨終曰：“我說死容易，那個曉得死這么難?！蔽炭芍^安命矣。不能造命。安命有生有死，造命無生無死。
三一
歲盡，過酆州龍?zhí)端?，華陽王府生于瑞啟，與王延與語、與仆、與舍、與田地，安渠徒眾上。荊南徐東溪于舍前建庭房三間，為又憩之所。渠云游湖海，多得高人貴客扶持，無小人之害，得以專心致志這件事，鬼神默佑之恩也，豈偶然哉！
三二
渠之學(xué)，謂之火里生蓮，只主見性，不拘戒律；與人無別，而有主宰；風(fēng)波之內(nèi)，可以泊岸。此理本自昭卓，領(lǐng)荷不易，神明默契，不假工夫，無事而心自靜。心靜而神明自清，而機(jī)自活，人悟自妙；悟妙而道可證矣。
三三
與劉洞衡話于龍?zhí)丁７秸蓴⒓翱鬃游迨鴮W(xué)《易》。衡曰：“我們?nèi)缃裰v究的，就是《易》?？鬃訉W(xué)學(xué)這個，若去“有過”、“無過”上觀孔子，便不是圣人；大機(jī)大化大運(yùn)用的妙義，便不是圣人之學(xué)。
三四 己未三月，到荊州，與張?zhí)凸舱劙肷?，如在清涼樹下打坐。和曰：“我在京師，風(fēng)塵難過，故又告病回家?！鼻唬骸澳愫靡姷糜酗L(fēng)塵？”和曰：“我還見得有風(fēng)塵?！庇衷唬骸叭缃襁€有許多煩惱?！鼻唬骸胺謩e煩惱菩提，卻世情不能混合。不惟被煩惱打攪，亦被菩提打攪?！比绱藢W(xué)解，非了義法門。此學(xué)以見性為宗，煩惱菩提俱皆分外。
三五
復(fù)酆州正庵主人曰：“儒家論性，總歸于善。佛論性上原無善惡，此所謂最上乘之教，免得生死。”有言儒家在事上磨練。渠曰：“說個磨練，就有個事，有個理，有個磨練的人，生出許多煩惱，不惟被事障礙，且被理障。欲事理無礙，須要曉得就是理欲透向上機(jī)緣，須要曉得理上原無事?！薄 ∪?br>
或曰：“以堅(jiān)性為宗。有此宗旨而已，情欲宛然如云中日，波中水，本色不得呈露，如何得以見性？”渠曰：“性宗之學(xué)，如彼岸有殿閣，八寶玲瓏，迥出尋常。我原是那里頭人，不知何時誤到此岸來了。投宿人家臭穢不堪。忽有長者，指我彼岸。八寶莊嚴(yán)處，是我家當(dāng)。我未曾見，今得見之。一心只要往那里去，此岸臭穢，安能羈絆哉？”
三七 凡有作則有意，有意則有情，有情則有流轉(zhuǎn)；無作則無意，無意則無情，無情則無流轉(zhuǎn)。
三八 江西慈化寺僧守約寄書，有“省力處即得力處”句。又云：“以見性為宗，一切拚下，則心虛理得”。此是修到透關(guān)的，更無別法可息輪回生死。如別有法，則不能與本分相應(yīng)，奚能開示悟人佛之知見？
三九
執(zhí)知見為實(shí)有，此眾生知見。達(dá)知見無實(shí)性，此佛知見也。
四O
專去煩惱，垢盡理明，此小乘教煩惱即是菩提。事理混融，此大乘教。只主見性，煩惱菩提俱皆分外，此上乘教。上乘之學(xué)，專透性命，玄元之一竅，不在神機(jī)上干，不在事情好與不好上干。 四一
自宋以來，學(xué)孔子的流落情念，學(xué)老子的流落法術(shù)，學(xué)佛的流落空寂。宋儒之學(xué)行于世，孔子之教衰；平叔之學(xué)行于世，老子之教衰；神秀之學(xué)行于世，古佛之教衰。
四二
一日往探葉品山，論及睡著不做夢的時候，此是沒沾帶去處。言思路絕，煙火泯滅，五丁不能致力，六賊不能窺測，是謂上機(jī)緣。玄之又玄，這個玄機(jī)，徹上徹下，所謂神光獨(dú)耀，萬古徽猷，包含宇宙，照徹今古，天地有壞，渠則不壞，諸佛之妙心，眾生之命脈也。
四三 上乘覷破性命機(jī)關(guān)，有情無情，皆所不論，直造佛祖門庭，小乘大乘，皆不屑為，此乃教外別傳，沒能所、絕蹤跡，超于言語想相之外者也。至哉玄機(jī)，妙哉秘義！今之學(xué)者，有個道理，有個學(xué)的。人人與理為二，則墮兩邊之見，又有一等，以世事另作世事，以學(xué)問另作學(xué)問。干世事時，黽勉從事，忘了學(xué)問；干工夫時，沉潛理趣，違誤事為。古之人，勤事者，莫如禹。必待水上平然后學(xué)，則八年在外，皆苦趣也；當(dāng)事變者，莫如周公。謂公必待流言止然后學(xué)，則三年居?xùn)|，皆尤危也。心跡之判久矣，雖久于學(xué)問者，未能混融心跡為一，縱橫無礙，其弊安在哉？
四四
人在眾生之中，智巧固優(yōu)，茍不知學(xué)，比眾人猶苦。何貴于智？學(xué)者于眾人之中，知學(xué)固憂，茍不了道，比眾人猶苦，何貴于學(xué)？天機(jī)在人，分分明明，停停當(dāng)當(dāng)，活潑、圓融、透徹。當(dāng)動時自動，當(dāng)止時自止，加不得一毫人力安排布置。凡人動靜語默，干好干不好是他。其所以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春夏秋冬，風(fēng)云雷雨，飛潛動植，皆是他在變化。百姓日用，用此也；率性，率此也。此是后天道，若墮其中，即有生滅，難免輪回，縱雖曉得向上事，難以透入。
四五
但動念即屬境界，有善有惡，與無善無惡面目，另是一樣。凡圣消息，于是乎分矣。超出動靜語默者，無善無惡妙機(jī)也。才有著，不拘好歹，俱落境界，而非本來面目。不露面目時，是個甚么模樣，說似一物，即不中。有著的，是有心知識；不著的，是無心知識。
四六 如今眼前這些人，一往一來，動作的都是本色，不曾加添一毫意思安排，我們參及究到這等去處，才得妥帖。久久心法雙泯，就與亦子一般，渾無掛礙。到此地位，日新又新，火然泉達(dá)之機(jī)，自有不可遏。到頭消息，豈易言哉！
四七
當(dāng)機(jī)拂逆時，不容不怒。當(dāng)感傷時，不容不哀。文王之赫怒，孔子哭之慟，皆發(fā)而中節(jié)，天機(jī)不容自己也。學(xué)者不達(dá)孔文這一竅。當(dāng)怒而怒，謂之動客氣；強(qiáng)執(zhí)而不怒，謂之有涵養(yǎng)。與文之帝則，孔之從心，大不侔矣。
四八 夜間夢幻，是游魂把識神到處引將去了，曾所未見境象見之，曾所未到處到之，與日間情念，同一妄機(jī)之展轉(zhuǎn)也，均謂之幻?；靡舱?，從無中生有，從無中而滅，本非真實(shí)，何足系念？一切情念，依機(jī)而起。機(jī)依神，神假真心妙明，無端變態(tài)，生生不已，透妙明真心，寂滅現(xiàn)前一切，生滅自然，潛消默化，雖自己亦不得，二與其機(jī)之神也。
四九
學(xué)問不的當(dāng)人，每談世事，卻有滋味，有情趣，一句延一句，一事延一事，不覺漂流去了。學(xué)問的當(dāng)人，非不談世事，其心淡然，無欲無情，一句兩句，三四五句，就沒有說的，不相這等人，做不得主，以致葛藤不斷。有等做工夫的與不曾忘見的，于世事亦少談?wù)?，有物在心，學(xué)問亦未的當(dāng)，于世事無情，于道理有情，均不是忘機(jī)之流也。
五0 見道之人，游戲三昧，一切情念不能系；茍非其人，舉心動念，皆是無明障礙本性。見道之人，悔過也好，收斂精神，保合太和，元?dú)獠换谝埠?，放蕩形骸之外，心曠神怡；茍非其人，悔則墮外道，不悔則惰世情。
五一
學(xué)問以同流合污為混俗，以肆情徇物為率真。與其同也，不如立己于峻；與其黨也，不如踽踽涼涼。和而不同，群而不黨，非學(xué)問明白腳跟穩(wěn)當(dāng)者，不能終日乾乾，夕惕若無咎者，學(xué)者不可容易撒手。
五二
書生泥于舊見，謂佛自私自利，不如他圣人萬物一體。佛者，妙覺也，乃大智之別名。世界在大覺理中大海之一浮漚也，皆幻化。自佛視之，時藐然其至微也，故其立教，以出世為宗。儒者在一浮漚中，尚且鉆研不出，敢望其領(lǐng)是道乎？茍非超群逸格之才，不足以擔(dān)當(dāng)此道，古今罕有其人，豈可責(zé)備書生輩！書生且不可，況其全真之徒歟，況時流之禪歟！ 五三
講圣學(xué)的，脫不得秀才舊套子。雖說情順萬事而無情，終是有沾帶，饒他極聰明，會修為止，透視前的向上事，實(shí)難悟入。
五四
情順萬事而無情，即物來順應(yīng)義，不如在廓然大公上理會。在廓然大公上理會，更不如內(nèi)外兩忘。
五五
事上窮究理，理則難明；理上窮究事，事則易明。事理雙泯，窮究個甚么？此處難得明白事理雙泯，就是向上事。常應(yīng)常靜，常靜常應(yīng)，是動靜中事。機(jī)動念動，機(jī)止念止。有念有情，非解脫之門。盈虛消息之機(jī)，未有頃刻之停止。難以言非定，非涅盤耳；非涅盤，非安樂；非安樂，非究竟。
五六 有等干良知的，以復(fù)好境為致知之功，雖未造作，有心求好，豈能脫然無累！
五七
不慮而知，無知之知也。不學(xué)而能，無能之能也。知之與能，皆屬神機(jī)，非超然獨(dú)存玄妙之理。
五八 此時講圣學(xué)的，皆以分別是非善惡的是良知，不分別是非的是知識，運(yùn)用是非善惡之中者、良知也，夫人所不能自與也。分別是非善惡者、知識也，夫人能與之也。良知、知識之別，學(xué)問之真假所系，可不慎歟！
五九
學(xué)問在情念理會，則有擬議之病。在機(jī)括上理會，止透盈虛消息之理。在大寂定中理會，斯入光明藏。寂而常照，照而常寂，是謂無上秘密；妙法門，是無生法忍?！ ×?
一切妄心，原非本性。旋起旋滅，不能防礙。世情中人，只知有妄，不知有真，是謂認(rèn)賊為子。學(xué)問中人，必欲去妄，以復(fù)天真，是謂以賊趕賊。除了妄心都是道，超于真妄是謂學(xué)。
六一
世人不能歸根復(fù)命，只為舍不得。舍不得，放不下；放不下，成不得。故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以貪著而不證得，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舍不得？
六二 一切拚下，身心安靜則氣清，氣清則精神翕。翕則靈，靈則徹；徹則可以透本元，而大化之功成矣?！ ×?br>
鄧慶素有潁悟，曰：“你們講的這個，我也省得。”問如何謂之妄心。渠曰：“不當(dāng)想的想，不當(dāng)為的為，一切世情皆妄心。”如何謂之真心。渠曰：“當(dāng)想而想，當(dāng)為而為，一切有理的皆真心?！痹唬吼噥沓燥埦雭砻?，可是工夫否？渠曰：“率性。率性就是工夫?！鼻蝗臻啞赌显冧洝访亓x。慶侍曰：“這個書都在說這個道理。這個道理明白，這個書也不消要得他?！币蝗眨枒c。慶曰：“你問我是妄心，我答你是真心。你問我有心，有心是妄；我答你無心，無心是真。”渠一日命慶言學(xué)。慶曰：“不要說?！边m慶收拾臥具，渠又問。慶曰：“我這等收拾臥具，就是鶻里鶻突做，就是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不要時常把來說?！薄 ×摹 ∫贸踩胧ィ仨氁磺蟹畔?。有心放下，就放不下。饑來吃飯倦來眠，行所無事，不求放下，心自放下，一切放下。不拘有事無事，則身安；安則虛而靈，寂而妙，自然超凡入圣。超凡入圣之訣，只要過得凡情這幾道關(guān)，一切世情與一切學(xué)問，皆凡情也。如此凡情，都是心性上原沒有的，一者見境生心，境滅心滅，如水上波、天上云，有他不見為害，無他不見有加。蓋以波之與云，原非水與天之所有也。此是世情上的一道關(guān)。這道關(guān)，古今學(xué)者，都打不過。由是有一切學(xué)問，一等去了不好的，認(rèn)著好的，此是善惡上干工夫者，此是一道關(guān)；一等好不好俱不認(rèn)。認(rèn)著所以干好干不好的，是甚么在干，此是認(rèn)知識作良知者，又是一道關(guān)，一等認(rèn)不識不知、自然而然的，此是認(rèn)識神作元明照者，又是一道關(guān)。以上數(shù)種皆凡情，過得凡情這道關(guān)，即入圣化。且道這幾道關(guān)如何過得去？咄，路遠(yuǎn)夜長難把火，大家吹滅暗中行。
六五
有心做出來的，是有心知識；無心做出來的，是無心知識。做得不好的，是不好妄心；做得好的，是好妄心。除卻此，那個是道人本色？ 六六
慶曰：“睡著不做夢時候，既無一物，何以鶻鶻突突不明徹？”渠曰：“血?dú)庹媳?，所以鶻鶻突突不明徹。一切放下，食欲漸消，血?dú)鉂u漸清。血?dú)馇?，所謂無一物的，才得明徹。睡著的是濁氣，做夢的是幻情，氣清情盡，不打瞌睡，亦無夢幻?！?br>
六七
此時學(xué)者，多在妄心上做工夫，謂除了妄心，都是道。不知妄心皆見境而生，境滅心滅。古人謂一切如鏡中影，皆幻有。愚人不知，必欲遠(yuǎn)離；惟其遠(yuǎn)離，輾轉(zhuǎn)成有。又謂以幻心滅幻塵?；脡m雖滅，幻心不滅；幻心雖滅，滅幻不滅；滅幻雖滅，滅滅不滅?；蛴型ù艘桓[，又落有無。謂行所無事是率性，率性就是圣人。又謂現(xiàn)前昭昭靈靈的，就是鴻蒙混混沌沌的。又謂第二義，就是第一義。又謂后天就是先天，曰行，曰率，曰義，皆可名言。有名言，皆落相；有相皆物也。今之學(xué)者，只透得率性之謂道，透不得天命之謂性，此所以不能超脫凡情，個個都是害病死，個個沒結(jié)果。
六八
一日，同秦忠卿往館，訪友忠，說干好的也是心，干不好的也是心。渠曰：“如此說心，是個不好的?！被蛟唬骸傲?xí)于善則善，習(xí)于惡則惡?！鼻唬骸叭绱苏f心，是個習(xí)成的，良知豈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如是會去還較一線。這一線，便隔萬里?！?br>
六九
慶問學(xué)人，一江清水，淺處可以見徹底，深處不能見徹底，何謂也？學(xué)人不能答，詢渠。渠曰：“眼之明，有限量。”學(xué)人譬諸火。渠曰：“火之明，亦有限量；日月之明，亦有限量，囿于形也。有個沒限量的，不囿于形、超于神明之外，是謂元明，照破三千大千恒河沙世界。
七0
一切妄心皆幽暗，崖前鬼魅隱不發(fā)，是謂引鬼入宅，照破煩惱；是弄鬼眼睛，但有造作，皆鬼家活計(jì)。幽暗中亦增幽暗，安能透向上？既知向上，大光明藏大受用，安肯棲棲？凡情世界，受此魔昧之?dāng)_，只恐識趣情深，不能一時便得解脫，只當(dāng)于妄心內(nèi)了此妄心，是謂就鬼打鬼，一番情盡，一番清虛。只此清虛，便是大光明藏消息，一一情重，一一清虛；只此清虛，便是大光明藏漸次。
七一 鄧慶回酆州，未及三月而返，不顧為學(xué)。渠曰：“鄙哉！”叱曰：“世情斷喪人，太煞容易?！被υ唬骸扒Ч攀ト嗣}，豈是這等人承受！”不久，化甫亦退席。渠曰：“世情斷喪人，太煞容易?！?br>
七二 一日，坐楚倥茅亭，聞雞啼，得入清凈虛澄，一切塵勞，若浮云在太虛，不相防礙。次早，聞犬吠，又入清凈，湛然澄沏，無有半點(diǎn)塵勞。此渠悟入大光明藏消息也。
七三 先天者，天地之先也。天地之先，更有何物？無物，更有何事？后天者，天地之后也。天地之后，始有物。有物始有事，有事中無事，有物中無物，便是透先天妙訣。
七四 今之人不曰起念，而曰起心；不曰有情，而曰有心。蓋以念之與情，雖皆幻，妄緣機(jī)而有，機(jī)緣神而有，神藉元明真心而有，故有所謂心好心不好，性善性不善，種種之見不同也。神隨機(jī)轉(zhuǎn)，機(jī)隨情念轉(zhuǎn)，情念有善有惡，神機(jī)可以為善為惡，皆幻化也。元明真心是轉(zhuǎn)移不得的，情念不能及，神機(jī)不能入。故曰：“炳煥靈明，超然而獨(dú)存，與神機(jī)迥不相干。”故神機(jī)有生滅，元明真心無生滅也。惟神也，藉賴元明，故有不可測之妙機(jī)，緣神而生，故活潑潑地。至若元明真心，普照恒沙國土，廣鑒一切，有情可以知螻蟻之聲，可以知兩點(diǎn)之?dāng)?shù)，可以知草木痛癢，日月照不到處能照之，神明察不到處能察之，神機(jī)功德可思議，元明功德不可思議，是謂大明，是謂大神，是謂無上，是謂無等等是。故照可以言心，寂可以言性，不可以言命。命也者，玄之又玄也。
七五
凡有造作，有思辨，有戒治，有持守，有打點(diǎn)，有考究，有為之學(xué)教也。初機(jī)謂之修道，行則行，止則止，睡則睡，起則起，不識不知，無修無證，日用常行之事，鳶飛魚躍之機(jī)，無為之學(xué)教也。儒者謂之率性，大寂滅海，大光明藏，超于言語思想之外，不在人情事變之中，難以形容，難以測度，不屬血?dú)?，不落有無，不墮生滅，是謂向上事，是謂最上乘，一名“性”、名“命”。教脒，有心是欲，有欲不能入道。道無意，無意則虛靜；虛靜則靈明，靈明則可透性命之竅。
七六
今之書生志于富貴而已，中間有竊道學(xué)之名、而貪謀富貴者，跖之徒也?；蛴屑俑毁F，而行好事，存好心，說好話，干好事，盡忠報國，接引賢人，謂之志于功名；似也，謂之志于道德則未，謂之德；似也，謂之妙道則未，妙道與富貴功名，大不相侔，假富貴未能忌富貴也，志功名未能忌功名也，未忘欲也。欲者，理之友，故曰妙道則未。
七七
天下極尊榮者美官，妨誤人者亦是這美官；人情極好愛者美色，斷喪人者亦是這美色，打得過這兩道關(guān)，方名大丈夫?！ ∑甙?br>
修養(yǎng)的，脫不得精氣神；修行的，脫不得情念；講學(xué)的，脫不得事變，皆隨后天煙火幻相，難免生死，故其流弊也。玄門中人，夸己所長；禪門中人，忌人所長；儒門中人，有含容、能撫字、藹然理義之風(fēng)，只是他系累多，不能透向上事，若海中維伸出頭來，拔不出身來，都是上不得岸的。與他人處，亦能妨誤。佛家以明覺為迷昧，儒家以明覺為自然；佛所忌，儒所珍也。所謂本覺妙明，模糊不透，安能脫去凡胎，超入圣化之中？
七九
真精妙明，本覺圓凈，非留生死，及諸塵垢，乃至虛空，皆因妄想之所生起，此言性命真竅，原是無一物的。今欲透上去，必須空其所有，干干凈凈，無纖毫沾帶，故曰心空及第歸。
八0
心、肝、脾、肺、腎，五臟之名也。今之人，皆指肉團(tuán)之心為心，其中一點(diǎn)空虛，曰神明之舍。以六塵緣影、昭昭靈靈者為心，猶為認(rèn)賊為子，況以臟腑為心乎？學(xué)者不知心，不知性，不知命矣，其何以脫凡情，離色身，超入圣化？ 八一
儒者之學(xué)，變化氣質(zhì)而已；全真之學(xué)，調(diào)養(yǎng)血?dú)舛眩欢U那之學(xué)，種下善根而已，既非超群逸格之才，又無明師指點(diǎn)，執(zhí)定尋常伎倆，無過人潁悟，終亦必亡而已矣。
八二
學(xué)到日用不知，不論有過無過，自然有個好消息出來。見有過，則知無過好；見無過，則知有過不好。好不好，皆迷境也；反不如百姓日用妥帖。堯之安安，孔子之申申夭夭，才是樂，才是學(xué)。邵堯夫渾是個弄精魂的人，白沙打住吟風(fēng)弄月船，陽明且向樽前學(xué)楚狂等意，與堯夫同，不得與堯孔同。除了他這些好意思，才得安安申申，才與百姓一般妥帖，才是道人本色。學(xué)百姓學(xué)孔子。百姓是今之莊家漢，一名上老。他是全然不弄機(jī)巧的人。
八三
古人論學(xué)，只說夫婦之愚與知。又只說百姓日用，及其至也，說圣人中間許多賢才智巧之士，都說不著他。百姓是學(xué)得圣人的，賢智是學(xué)不得圣人的。百姓日損，賢智日益；百姓是個老實(shí)的，賢智是弄機(jī)巧的。一個老實(shí)，就是有些機(jī)巧，便不是。
八四
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于鄉(xiāng)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才是一個真百姓。學(xué)得一個真百姓，才是一個真學(xué)者，才是不失赤子之心，無懷氏之民也，葛天氏之民也，此之謂大人。
八五
道學(xué)之倡，已千百年，中間能有幾個人學(xué)得成個孔夫子？其弊也，所宗者孔子，所學(xué)者朱子，視“一貫”之旨，如天之高，不可階而升也。不知百姓皆一貫也?？鬃邮救艘砸粨?jù)可畫者言之也，指天機(jī)而言也，更有畫不出來的，機(jī)緘不露，才是到家。
八六
程子動亦定，靜亦定，作定性論。白沙曰：“定性豈能忌外物，寂而常照者性也，未嘗不定？程子認(rèn)識神作性，古今不達(dá)向上一竅，皆認(rèn)識神為性也者，不落有無者也，而于何處加定之之功？此程子之學(xué)，所以不得到家，雖造到廓然大公，還有個公在；物來順應(yīng)，還見得有物在，豈能忌外物？所以致學(xué)者，不知本心，而有求心之弊。照而常寂者心也，曰寂則無查考，卻于何處求之？是認(rèn)念作心，認(rèn)意作心，深造者認(rèn)神作心，認(rèn)機(jī)作心，故有曰神明之舍，有曰方寸之間，種種方所言心，妄上加妄，終無了期也。本等是一江清水，被這迷人攪起波來，故曰依舊落迷途?！?br>
八七 水原無波，謂波非水，不可也。鏡原無像，謂像非鏡，不可也。執(zhí)波為水，迷失本凈；執(zhí)像為鏡，迷失本明。波盡水凈，澄然湛寂；像盡鏡凈，朗然虛明。
八八
潛魚水底傳心訣，棲鳥枝頭說道真。此非上下察乎？程子贊曰：“活潑潑地，宜致思表天機(jī)之動蕩也?！被蛟唬骸盁o機(jī)之前，非太始乎？太始之始，非太玄乎？”渠曰：“太始之玄，是謂真玄；太玄之始，是謂無始。無始也者，無生之藏也；真玄也者，玄元之天也。無生之藏，是謂大定；玄元之天，是謂大還。是定也與是還也，無魚之潛也。無魚之潛，將何傳焉？無鳥之棲也。無鳥之棲，將何說焉？無可傳者，是謂本心；無可說者，是謂妙道。得本心者，謂之得訣；歸妙道者，謂之歸真。此訣之外，非真決；此真之外，非玄真。由是而究焉，可以知性命之旨矣！
八九 陽明詩教：“卻鄰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敝S孔子：“一竅誰將混沌開，千年樣子道州來?！敝S周子：“影響尚疑朱仲晦，支離休作鄭康成?！敝S朱子。 九0
陽明詩教：“但致良知成德業(yè)”，亂草草事?！爸皇橇贾伞保瑩懿輰づＪ?。“直造先天未畫前”，望見白牛事。咦，他的這條件，犯人苗稼，管取收拾不徹。
九一
惡動之念，咎也。知其為咎，則終日動而無惡。喜靜之念，咎也。知其為咎，則終日靜而無喜。無惡則動亦定，故終日動而自不覺其動也。無喜則靜亦定，故終日靜而不覺其靜也。是謂動而無動，動可靜矣；靜而無靜，靜可動矣。一動一靜，無非造化妙機(jī)，圓融不滯，某如是，天地亦如是。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次補(bǔ)之哉！ 九二
有問學(xué)人：“那個是汝的妄心？”人曰：“汝問我的是妄心?！庇謫枺骸俺送?，那個是汝的？”人不能答，問渠。渠曰：“除了妄心，是汝的?！比擞謫枺骸澳莻€是汝的真心？”人曰：“我答汝的，是真心?！眴枺骸俺苏嫘?，那個是汝的？”人不能答，問渠。渠曰：“除了真心，是汝的。”
九三
古之學(xué)者，登了彼岸，才渡此岸人。今之學(xué)者，尚在此岸，船也不曾尋見，便要渡人過河，皆是狂心未歇。故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古之學(xué)者，未登彼岸也，如駕一葉之舟，過東洋大海，洪濤巨浪中，望見彼岸不得到，危疑生死之際，有甚閑心腸去尋起人來度脫。
九四
太上忘言之道，神不得而與，化不得而入，況精氣乎！精氣不得而與，況形之相禪乎！是故不能忘形，非大化之道；不能忘精氣神，非超生之訣，謂其有也，不有則無，皆非太上忘言之道。
九五
虛則入道之門，致靜之要也。致虛存虛，猶未離有；守靜存靜，猶陷于動。致虛不極，有未忘也；守靜不篤，動未忘也。事情擾擾，安能致虛？不虛，安能致靜？不靜，安能清凈？
九六
上仙之學(xué)，謂精神凝定，縱能與天地同其悠久，終須敗壞，故舍之而不煉養(yǎng)。昧者謂其荒唐，無有下落。不知精神之外有個大覺海，汪洋澄澈，無有邊表，反觀神明功化，如游月宮而觀螢光一也。清凈一竅，乃大覺還消息，忘得神機(jī)，即透此竅。脫胎換骨，實(shí)在于此。
九七
官安吾曰：“眾人之欲，自堯、舜為之，皆天理之流行。堯、舜之天理，自眾人為之，皆人欲之橫肆?！鼻唬骸皥?、舜在三界外安身，三界內(nèi)游戲，飲食男女，皆妙有也。眾人在三界內(nèi)安身，不知有三界外玄旨，飲食男女皆縱情也。學(xué)者見解在天地萬物外，運(yùn)用在天地萬物內(nèi)，未超數(shù)量，有而難化。渠寄身在天地萬物內(nèi)，作用在天地萬物外，超于數(shù)量，大而能化。
九八
俗種凡胎，根深蒂固，茍不脫胎換骨，是亦世情懷抱，貪求出世玄旨，豈不難哉！ 九九 事就是理。有個理，就是煩惱。一切是妄，有個妄，就是煩惱，向止之學(xué)也。不管他是理也，不管他妄，只任地等驀直做去，就是無心道人，行所無事，其智亦大矣。
一零零
季文子三思，思之不多，孔子嫌其多。周公之仰思，思之多，孟子不嫌其多。蓋以學(xué)是不當(dāng)思思之，其事惑，是其思也；非學(xué)周公，是當(dāng)思思之，其理明，是其思也。是學(xué)《南詢錄》所記渠言如此。渠亦如此，學(xué)亦如此也。自透關(guān)人視之，謂渠在世界外安身，世界內(nèi)游戲，一切皆妙有也。未透關(guān)人視之，謂渠言在世界外，行在世界內(nèi)，一切皆縱情也。其所以顛三倒四，世情中頗有操守者，尚不如此，安能免人之無議也？嗚呼，以幻修幻，就鬼打鬼，猶未離有，而況其著意如此者哉！ 一0一
渠自贊：質(zhì)直似宋儒者，風(fēng)流同晉世人豪，飄逸類唐人詩思，趨向在羲皇之上，以天地萬物為芻狗，以形骸容色為土苴，七情六欲聽其使令，一顰一笑是其變態(tài)，做出來驚天動地，收回去斂跡藏蹤。不在于人，不在于天，象帝之先。
一0二
學(xué)問妙訣，只當(dāng)在虛上理會。虛則清靜，漸入真道。若有心致虛，虛亦難致。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致虛之訣。故曰活潑潑而無所思，心之虛也；退怯而無所為，志之弱也。
一0三
論孔子者，謂一落畫相，后天易也，未超數(shù)量，而有終窮；不如老子谷神不死，猶為超絕，安有孔子聰明睿智，不能窮神知化，弗透仙佛玄關(guān)者也？蓋其立教，只得如此。 一0四
老子以神立教，致虛極，守靜篤，養(yǎng)神之功也。虛則離有，靜則離動。致虛忘虛，致之極也；守靜忘靜，守之篤也。是謂忘精神而超生，不求精氣之凝，自無不凝也?？梢蚤L生，可以化形，與天地同悠久。后人不通此竅，在精氣神上搬算，安爐立鼎，采取黃芽白雪為長生之術(shù)。蓋未能忘形，安能入神？未能忘神，安能超生？神也者，假元明真心而生，故能通天徹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穿山入石，水不能溺，火不能焚，神通變化，妙不可測。論老子者，謂神有耗散，隨機(jī)而轉(zhuǎn)，俱非常住真心，而有變滅，不如佛之明心見性，是謂金剛不壞身，安有老子神明洞達(dá)猶龍也。不能通佛，關(guān)竅超出三界之外也，蓋其立教，只在如此。
一0五
陽明振古豪杰，孔子之后一人而已。其曰“乾坤是易原非畫”，示人以無相玄宗也。曰“心性何形得染塵”，示人以本覺元凈也。曰“只是良知更莫疑”，示人以學(xué)問關(guān)竅也。
一0六
學(xué)問有教有宗。宗者，宗旨也。別是一條超然直路，與教不相關(guān)。由教而入者，便有階級，何由超悟也？
一0七 宇宙中一切有形有色皆為五行造化管攝，不得自由。蓋以一切皆是五行造化作成，故五行造化得以播弄富貴福澤，困窮拂郁，壽倡夭折，種種不同，皆所以播弄之也，茍于其中欲超出五行造化之外，得大修歇，得大安樂，豈易易哉！
一0八
渠三十年前，深懲有身之苦，憫百歲光景不多，炙霜煩惱，無一夕之安。故奮志以求出脫，精神命脈盡屬于此，已非一朝一夕之故。性命真竅，一旦豁然，無不了了。今也身在五行造化之中，趣在五行造化之外，但以涵養(yǎng)未至，造詣未深，時候未到，便不得解脫作個自由人，大事未明，如喪考妣。渠豈縱欲偷安放肆而不知檢也？習(xí)陋未盡，少有一毫顧念，即墮小乘見解。見得有欲，則見得有理。煩惱場中，了無出期，作了一個小人常戚戚，依舊為五行造化管攝，不得自由。君子之坦蕩蕩也，斷號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
一0九
渠自己亥年禮師，良知之學(xué)不解，入青城山參禪十年。至戊申，入雞足山，悟人情事變外，有個擬議妙理。當(dāng)時不遇明師指點(diǎn)，不能豁然通曉，早登彼岸，由是遍游湖海，尋人印證。癸丑年，抵浙江湖州府天池山，禮月泉，陳雞足所悟。泉曰：“第二機(jī)是第一機(jī)?！鼻煺J(rèn)現(xiàn)前昭昭靈靈的，百姓日用不知，渠知之也。甲寅，廬山禮性空，聞無師智，于裴仙聞?wù)f沒有甚么，任么便是，始達(dá)良知之學(xué)，同是一機(jī)軸，均是認(rèn)天機(jī)為向上事，認(rèn)神明為本來人。延至戊午年，居酆州八載，每覺無日新之益，常有疑情，及聞三公，俱不免輪回生死，益加疑惑。癸亥，復(fù)江西，居象城，游石蓮洞。返酆，多事抵牾，遂動天臺之思。甲子九月，終入黃安，流浪半載。乙丑正月，劉明卿接家避嚴(yán)霜之威，另居一室供養(yǎng)應(yīng)時。又有鄧慶善待，頗得安妥。油油然有潁悟之機(jī)。遷居耿楚倥茅屋，林柏壹送供安養(yǎng)，兩月始達(dá)父母未生前的，先天天地先的，水窮山盡的，百尺竿頭外的，與王老師差一線的，所謂無相三昧，般涅盤，不屬有無，不屬真妄，不屬生滅，不屬言語，常住真心，與后天事不相聯(lián)屬。向日在雞足山所參人情事變的，豁然通曉，被月泉妨誤二十余年，幾乎不得出此苦海，南柯夢中幾無醒期。渠在茅屋聞雞啼犬吠，兩次證入，閑人雜擾。四月五月，入南塘山中，劉明卿送供。楚倥令人奉侍，頗幽居。一日，坐北窗得定，自然淡然無嗜，怡然自如，寂然清虛，猶為祝應(yīng)龍妨誤，不得大徹。十月二十日，復(fù)河南光山縣蓮花堰，官安吾逐講究，學(xué)解益明，塵勞中，難以了事。丙寅上元，麻城人朱子欽蠱惑至家，因小嫌構(gòu)成大院大怨，見小利大事不成。二月十日，過探朱公贊。二十五日，復(fù)官安。渠之學(xué)，日漸幽深玄遠(yuǎn)，如今也沒有我，也沒有道，終日在人情事變中，若不自與；終日在聲音笑貌中，亦不自知。泛泛然如虛舟漂瓦而無著落，心之虛也，自不知其虛；心之靜也，自不知靜。凡情將盡，圣化將成，脫胎換骨，實(shí)在于此。
一一0
寄淮翁書云：“凡可思議的，皆動作。凡動作，皆陰靈。精神魂魄皆動作，縱能生機(jī)變化，靈通萬狀皆陰靈，渾是一團(tuán)陰氣造化耳。三界皆陰宅，天地萬物皆陰靈，一毫陰氣不盡，不得解脫。飲食男女，一切世間出世間染凈等垢，與一切玄思妙解，皆陰靈，少有一毫不出，難出陰司。此所以陰靈難入圣也。知性命之為重，猶眷戀于他岐，是謂不知務(wù)也。茍能一切勘破，豈偶然哉！千古圣人命脈，不是這等人，不能承受。珍重！”
一一一
寄葉應(yīng)期書云：“聞尊閫喪后，尊堂仙游重喪之變，人情甚不堪，故曰：‘維予小子，未勘家多難?！恢Ξ?dāng)此之變，何如以自度？孔子之于回疏之也，哭之慟，人不以為嫌；子夏之于子戚之也，喪其明，至今為笑?？鬃佑邪采硖帲誓苋鍪挚拗畱Q，何妨？子夏沒安身處，故少縱然便有利害。公安身立命在何處？倘泛泛然有個學(xué)問念頭，于既死全不動念，逆天背理，莫此為甚。不惟不足以言學(xué)，反為名教中罪人。事外無理，亦無學(xué)。舜之號泣于昊天，即學(xué)也。使舜當(dāng)時有個學(xué)問念頭，安能號泣？若舜也，是謂盡心，是謂知性，是謂知天。機(jī)會之際，吃緊若此，不可容易放過。”
一一二
淮翁書云：“天下之?dāng)?shù)無窮，皆起于一。自古善美者，未有舍一而得無窮之?dāng)?shù)，無不統(tǒng)之曰?！庇衷唬骸白苑蜃邮谑芤詠恚幻鳌回灐颊吖潭?，未有敢以天機(jī)擬之者，今指為天機(jī)則不明‘一貫’之旨甚矣。既不明‘一貫’而曰可畫，豈不誣圣人哉！圣人凝然不動，道體自如，其應(yīng)跡莫非天則，然其萬事而無情，機(jī)不足以言之矣。”渠答曰：“一統(tǒng)天下之?dāng)?shù)之根，生是死之根。此孔子精一之傳，即太極是生天生地生人物，生萬事，無不是這個‘一貫’之（旨）。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驳锰鞌?shù)量之理一則根本而已。到此地位議已露機(jī)緘，已是可以測度，可以想相，伏犧畫一卦一以象乾，乃統(tǒng)天也，非天機(jī)乎？機(jī)也者，機(jī)軸也。一切卷舒運(yùn)用，皆是他造化，其德亦幽玄。古今學(xué)者脫不得這種頭巾氣，都要與他整理門面。說一不是到家消息，便有許多講口。蓋未透無生一竅，平日只識得有生真宰。此之見識，凝結(jié)胸中，不得釋然也，安得孔夫子復(fù)生？與之極論無生法忍，拔濟(jì)千古，生生死死之厄，以療書生跟隨人腳跟之病乎？
一一三 聞道容易，證道難。千古圣人，大經(jīng)大法，非歷盡辛苦，日久功深，不能成就。
- 《顏氏家訓(xùn)》是南北朝時期（公元420年～公元581年）有關(guān)個人經(jīng)歷、思想、學(xué)識并對子孫進(jìn)行告誡的古書，作者顏之推，分為七卷，二十篇。顏之推（公元531年～公元591年），字介，原籍瑯邪臨沂（今中國東部山東臨沂北），先祖在東晉（公元317年～公元420年）時渡江，定居在建康。在后來侯景之亂時，梁元帝蕭繹在江陵自立，顏之推任散騎侍郎。公元554年，西魏攻陷了江陵，顏之推被俘，后來在北齊任官。此后在北周和隋任職。他的《顏氏家訓(xùn)》是在隋滅陳，即公元589年之后完成的。
顏之推士族出身，受儒家禮法影響，也信仰佛教。他博學(xué)多才，處事機(jī)敏，因而在多個在政權(quán)中任職，地位都很高。他的閱歷異常豐富，這是他書中思想形成的社會基礎(chǔ)。書中雖然有些觀點(diǎn)陳舊，但也有很多涉及南北朝社會、政治、文化的內(nèi)容和議論，史料價值很高。
- 清人原著——書法秘訣（上）
凡欲學(xué)書之人，工夫分作三段，初要專一，次要廣大，三要脫化，每段三五年火候方足。初取古人之大家，一人以為宗主。門庭一立，腳根牢把，朝夕沉酣其中，務(wù)使筆筆相似，使人望之便知是此種法嫡，縱有諫我、謗我，我不為之稍動，常有一筆一畫數(shù)十日不能合轍者，此際如觸墻壁，全無入路。他人到此，每每退步、灰心。我于此心愈堅(jiān)，志愈猛，功愈勤，一往直前，久之則有少分相應(yīng)，初段之難如此。此后方做中段工夫，取魏晉唐宋元明數(shù)十大家，逐字臨摹數(shù)十日，當(dāng)其臨時，諸家形模，時時引入吾胸，又須步步回頭顧祖，將諸家之長默識歸源，庶幾不為所誘，工夫到此，悠忽五六年矣。至末段則無他法，只是守定一家，以為宗主，又時出入各家，無古無今無人無我寫個不休，到熟極處，忽然悟門大開，層層透入，洞見古人精奧，我之筆底迸出天機(jī)，變動揮灑，回想初時宗主不縛不脫之境，方可自成一家，到此又五六年。
書路小道夫，豈易易哉！能用筆便是大家、名家，必筆筆有活趣。飛鴻戲海，舞鶴游天，太傅之得意也；龍躍天門，虎臥鳳闕，羲之之賞心也。即此數(shù)語，可悟古人用筆之妙。古人每稱弄筆弄字，最可深玩。臨樂毅論十五日，深悟藏蜂之妙；廿五日，深悟回腕藏鋒并用；作為兩層悟入，癸巳臨來仲樓十七帖，深悟轉(zhuǎn)換之妙；至二十日，又悟側(cè)左讓右之訣。余廿歲外見東坡書，即知其為偏鋒，亦時有此疑，不敢率論，直至癸巳秋，見黃山谷小品于蔣子久家，其中有東坡不善作草書，只用諸葛筆，又云舉背作案，倚筆成書，不能用雙鉤懸腕，自視此說，二十年不可解之疑，一日豁然冰解矣！
凡欲學(xué)書名世者，雖學(xué)楷學(xué)草，然當(dāng)以行為主，守定一家以為宗主，專心臨摹，得其用筆俯仰向背，姿態(tài)橫生之處，一一入微，然后別取一種臨數(shù)月，再將前所宗者臨三月，覺此一番，眼力與前不同，如此數(shù)轉(zhuǎn)，以各家之妙資我一人，轉(zhuǎn)阻轉(zhuǎn)變轉(zhuǎn)變，轉(zhuǎn)入轉(zhuǎn)入轉(zhuǎn)妙，如此三年，然后取所主書摹寫數(shù)月，則飛動之態(tài)，盡入筆端，結(jié)體雖雅正，用筆則奇宕，此時真書草書行書一時盡悟，可入古人之室矣！
行書點(diǎn)畫之間須有草意，蓋筆筆飛動，純是天真橫溢，無跡可尋，而有遒勁蕭遠(yuǎn)之致，必深得回腕藏鋒之妙，而以自然出之。其先習(xí)黃庭洛神以端其本，其后習(xí)各種草書以發(fā)其氣，其中又習(xí)數(shù)十種行書以成其格，安得不至妙境。行書之功十倍草書。或曰古人有忙中不作草字，奈何？曰：斯人斯時所未學(xué)者，草耳，未學(xué)則以為難，理或然歟？或曰：此說誤。不及作草者，不及起草再謄真耳。學(xué)行書即能通真，學(xué)真書不能通行。以此知行書之功不小。
鍾太傅書，一點(diǎn)一畫皆有篆隸之遺，至于結(jié)構(gòu)，不如右軍。格之鳳翥龍蟠如張芝，如索靖，皆鍾一家書，以右軍視之，正如太羹元酒不復(fù)過而問矣！鍾書須玩其點(diǎn)畫，如魚如蟲如枯枝如墜石，其旨趣在點(diǎn)畫之間，雖古卻少變動，簡卻少蘊(yùn)藉，于勢之一字尚未盡致，若夫王則純以勢勝勢，奇而反正，則又秘之又秘矣！
華亭少時，學(xué)李北海，又學(xué)米襄陽，于二家盤旋最久，故得李十之二三，得米十之六七。生平雖無所不臨，而得力則在此。今后學(xué)董者，不得舍李米而竟取董也。蓋以董學(xué)董終不是董。米中年方臨顏。陳中丞好學(xué)書，元章授以提筆法，曰以腕抵紙，則筆端有指力，無臂力也。曰提筆亦可作小字乎？元章笑顧，小吏取紙書黼黻，贊筆劃端嚴(yán)，字如蠅頭，而位置規(guī)模皆若大字，因請其法。曰：無他，惟自今以往，每作字時，不可一字不提筆，久之自熟矣！
八法轉(zhuǎn)換，要筆筆分得清，筆筆合得渾。所以能清能渾者，全在能留得筆住。留筆總在能換處，見之轉(zhuǎn)換者，用筆一反一正也，此結(jié)構(gòu)用筆也，即古人回腕藏鋒之秘，不肯明言。所謂手授口訣者，試問筆如何能留由，先一步是用腕力，腕力用得不墜之時，方才用留，筆筆既留矣，如何能轉(zhuǎn)，曰，即此提筆之果，能提筆，然又要認(rèn)得換筆，自然筆筆清，筆筆渾。其法貴在窗下用熟，及臨書時，一切相忘，惟有神氣飛舞而已。所謂抽刀斷水，斷而不斷是也。觀舞劍而悟者，張旭也，斗蛇而悟者，文與可也。舞劍斗蛇最得古人用筆之妙，臨來仲樓所刻舞鶴賦五年，字體始定。用筆四處，不可不留心，如出也收也放也轉(zhuǎn)也。
余雖得元宰嫡傳，初學(xué)書時，只臨肥本蘭亭，三年不輟，又不敢易他貼。介子嘗笑其拙。三年后方臨董書，旋臨官奴貼，又稍涉坡仙北海，旋棄之，遂轉(zhuǎn)學(xué)楊少師樂志論，又復(fù)有悟，但嫌其結(jié)構(gòu)謹(jǐn)嚴(yán)，無疏散之致，又以舞鶴賦為主，如此二年，遂臨二王全帖十冊不停手，不下座者，七月及臨畢。之后作字更拙陋，無一筆如意。余私心恨之，乃擲筆不敢作書者數(shù)月，后又獵心復(fù)萌，取舊日所臨再虛心奮入，覺此際較從前大有不同，每一字中，又開無限法門，與我相瞻于靜對之際，若以精微相合者，然后知古人之妙，未敢輕示后人，又必待后人有一分眼力，則見一分，有十分則見十分也。蓋每字有數(shù)層悟入者，余乃知之又?jǐn)?。我勝氣淡，我妄心臨顏柳歐虞而寢食于褚者，數(shù)月于宋之四家，元之一家，明之諸家，皆無所不窺，而獨(dú)以米老為最，又取從前諸帖，時時拈起，回旋往復(fù)屈指計(jì)之,不知費(fèi)幾許幾月矣!
乙巳春，過昆陵，見王雙白，雙白見余書靜正因偏，告同人曰：此似董而深于少師之法者，元宰之后一人也。因勸余，不必泛臨各家，當(dāng)以董為主，間入少師之法，已足成家傳世也。自是始專業(yè)華亭，誓以終老。雙白髫年，即從董先生游，今六十余矣。董歷游南北，雙白多從之，故筆法精深，自謂得不傳之秘，又親書三十二字授余，其中有“側(cè)筆取勢，晉人不傳之秘”十字。余初見以為不然，蓋勢之一字，余未深明，然每從諸家之說，以為未有不從中鋒而得者，今日側(cè)筆，胡為乎第？余從事于此有年，惟此一勢字未了得，毋中鋒之過乎。歸來臨帖數(shù)百字試雙白傳法，猶未了解此勢字。初秋一病，淹留至十九日不愈，即起坐亭中，見風(fēng)吹竹葉相迎相亞，忽迫忽避，恍有所得，覺前日半解半阻，至此神悟頓開，渙然冰釋矣！羲之云，執(zhí)筆在手，手不知運(yùn)，運(yùn)筆在腕，腕不自執(zhí)。此四句貴先講明。透觀此語，轉(zhuǎn)腕之法貴矣。次選臨古帖，擇其佳者摹之，所貴識得棄取，次折筆點(diǎn)畫之間一一折開，看其起止，法熟后自臻神化。以上五條乃元宰先生臨池妙訣。
此外，側(cè)筆取勢晉人不傳之秘也。側(cè)筆取勢者，于結(jié)構(gòu)處一反一正。所謂鋒鋒相向，此從運(yùn)腕得之。凡字得勢則活，得勢則傳。徐欣二字，讓左側(cè)右可悟勢奇而反正。永興抽刀斷水，自謂于道有悟，及舞劍斗蛇龍蟠鳳翥諸法，一以貫之矣！又，前人詩云：舵樓一夜雨催詩，果有蛟龍起墨池，悟得將軍舞劍勢，分明草圣折鋒時。“勢”字最妙側(cè)筆取勢，言其書畫有鋒，勢奇而反正也。
豐南隅《考功》云：雙鉤懸腕，讓左側(cè)右，掌虛指實(shí)，意前筆后。此十六字，古人所傳用筆之訣也。雙鉤懸腕，食指中指圓曲如鉤，節(jié)與母指相齊，而撮管指尖則執(zhí)筆，挺直大字，運(yùn)上腕，小字運(yùn)下腕，不使肉襯于指；讓左側(cè)右者，左腕讓而居外，右腕側(cè)而居中，當(dāng)使筆管與鼻準(zhǔn)相對，則頜下無奇斜之患；掌虛指實(shí)者，指不實(shí)則顫掣無準(zhǔn)，掌不虛則窒礙無勢，三指撮齊，上俯仰，進(jìn)退往復(fù)，垂縮剛?cè)幔便^環(huán)，縱橫轉(zhuǎn)運(yùn)，無不如意，則筆在畫中而左右皆無病矣；若夫意前筆后，工夫熟后，方可臻也，非紙成堆，筆成冢，安能有此神化。此南隅論臨池家法，矜為神妙。以余觀之，只是搦管法，至所以運(yùn)筆并未之及，況讓左側(cè)右，注解總非耶？或曰讓左側(cè)右，畢竟如何，此拗腕法也，亦只向右邊之一法耳。 六書象形會意諧聲指事轉(zhuǎn)注假借，發(fā)筆處收筆處轉(zhuǎn)筆處皆有口授妙訣。又起不孤，伏不寡，亦雙白妙語。陳眉公執(zhí)筆撮于指尖，橫擔(dān)又斜又扁，不肯對客作書，恐人盜去筆法，此與古人執(zhí)筆稍異。右軍執(zhí)筆向內(nèi)，大令執(zhí)筆向外，魯公執(zhí)筆真正中鋒，今持其墨跡，向日中照之，劃中微有一線，其色更黑，畫畫皆然。三人執(zhí)筆雖不同，然皆懸腕、懸肘。董先生學(xué)大令，鄒虎臣則全仿魯公。
董先生于明朝書家不甚許可，或有推祝枝山者曰，枝山只能作草，頗不入格。于文徵明，但服其能畫，于米萬鐘則更唾之矣。于黃鄧稍蒙許可。董用羊毫，其頭甚長，約一寸七八分，又略豐美。所謂毫毛茂茂，但筆筆尖耳！用之寫小楷、小行或微雜紫毫。若匾額宜用羊毫，字大者，絕不用棕及豬毫。匾額橫字，書宜長瘦，不宜扁闊。直豎匾額，高懸七八丈者，上字宜微大，下字宜微小，大字宜筆筆用力，黑多白少，言用筆宜肥也。 凡寫字，先小字后大字，先縝密后縱宕，理所必然。王覺斯字，課一日，臨帖一日，應(yīng)請索，以此相間，終身不易。大抵臨摹不可一日間斷耳。覺斯字，一味用力，彼必誤認(rèn)鐵畫銀鉤，所以魔氣太大。先生每云，吾書無他奇，但姿態(tài)高秀，為古今獨(dú)步耳。心忘手，手忘筆，筆忘法，純是天真瀟灑。鄒虎臣初學(xué)書最服膺董先生，及雙鉤懸腕三年而后成之。又鄒虎臣評宋四家書，蔡曰嫩，蘇曰俗，黃曰野，米曰賤，以其偏旁欹斜鮮莊雅之度耳。
毗陵有“束第”二字，經(jīng)一尺五六寸，乃元宰書，真得勢字。元宰嘗云，余學(xué)三十年，悟得書法而能實(shí)證者，在起倒收束處耳，過此一關(guān)，雖右軍父子亦無奈何耳！
轉(zhuǎn)左側(cè)右乃右軍字勢。所謂跡似奇而反正者，世人不能解也。字之巧處在用筆，尤在用墨。然非多見古人真跡，不足與談此竅也。蓋用筆之難，難在遒勁，而遒勁非怒筆木僵之謂。乃如大力之人，通身是力，倒輒能起，此惟褚河南虞永興得之，須悟后始知余言也。顏平原屋漏痕折釵股，謂欲藏鋒，后人不識，遂以墨豬當(dāng)之，皆成俗筆。癡人前不得說夢，欲知屋漏痕折釵股，當(dāng)于圓熟處求之，未可朝執(zhí)筆而暮合轍也。
吾學(xué)書在十七歲時，先是吾家仲子名傳緒，與余同試于郡，郡守以余書拙置第二，自是始發(fā)憤臨池矣。初師顏平原多寶塔碑，又改學(xué)虞永興，以為唐不如晉，遂專仿黃庭經(jīng)及鍾元常宣示表、戎輅表、丙舍帖，凡三年，自謂偪古不復(fù)，以文徵仲祝希哲置之眼角比。游嘉興，得親觀項(xiàng)子京家藏古人真跡，又見右軍官奴帖于金陵，方悟從前妄自標(biāo)許，譬如香巖和尚，一經(jīng)洞山問倒，愿一生作粥飯僧，余亦愿焚筆硯矣。然自此，漸漸有心得，今將二十七年，猶作隨波逐流書。雖翰墨小道，其艱如此，況學(xué)道乎？
清人原著——書法秘訣（下）
庚戍二月二十日華亭論書。內(nèi)度景有歷代內(nèi)府玉寶及歷代名人圖章，又有一長印云：“玉皇殿上掌書仙。”此七字甚俗，然朱色如新，是亦一奇。觀其語，疑宋徽宗所用之物也。古洲藏此神物，提督馬進(jìn)寶欲得之，以為進(jìn)京入貢之用。古洲索價雖三千金，亦權(quán)意終無售意也。馬價六百金，古洲不應(yīng)。有人獻(xiàn)計(jì)于馬，遂以暗通海上鄭成功為名，發(fā)兵黑夜圍古洲宅，擒置于獄，凡家之所藏盡為馬有，不獨(dú)內(nèi)景經(jīng)也。又饋金珠乃得免。后馬自京師還，召古洲一飯而已。劉玉少家藏眉公真跡甚多。余昔婆娑其下，見一白紙，便面，橫書“閑揮白羽扇”五字，此款極新。山谷小品云，心能轉(zhuǎn)腕，手能轉(zhuǎn)筆，書字便如人意。觀眉公此書，方知古人工書無他奇，但能用筆耳。大令草書淳古，殊近伯英，論者以右軍草入能品，大令草入神品。余以右軍父子草書比之，文章右軍似左氏，大令似莊周，似右軍者，惟顏魯公，楊少師仿佛大令耳。山谷謂洛神賦非王子敬書。以字格筆力去之太遠(yuǎn)，乃米宣猷書。山谷詩云：小字莫作癡凍蠅，樂毅論勝遺教經(jīng)，大字無瘞鶴銘，隋人作計(jì)終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然適能作小楷，亦不能擺脫規(guī)矩?？驮唬鹤雍尾簧嶙又畠鱿?？余無以應(yīng)，因知此技非得不傳之秘者，未易易也。凡欲作書，先端坐靜思，隨意所適，言不出口，氣不盈息，沉密寡默，如對至尊，則無不美也。褚河南印印泥，張長史錐畫沙，顏太師屋漏痕折釵股，懷素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可以悟入也。
肥字須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字美觀則不古，初見之使人甚愛，次見之則得其不到古人處，三見之則其不合者盈眼矣。故觀今人之字，如觀文繡，觀古人之字，如觀鐘鼎，行行須求合法，字字須求生動。
淳化閣帖，初刻系棗版，銀定拓。余友吳天定為余父述古公門人所居，又相憐。余朝夕得把玩后，湖廣胡天騮出一冊見示，乃二王草書，生動變化，余一見即知為潭帖，在淳化之上。觀其后款，果然為二王草書。邢子愿得力于此。淳化秘閣續(xù)帖內(nèi)歐陽太子率更、李太白皆極妙。太白字，天真豪放，逼似其為人，云得力于南唐李后主七法。余見董先生所刻戲鴻堂、寶鼎齋、來仲樓，書種堂正續(xù)，二刻鷦了瓴、紅綬軒、海鷗堂、青來館、蒹葭室、眾香堂、大來堂、研廬帖十余種，其中惟戲鴻堂、寶鼎齋為最。先生平生學(xué)力皆在此二種，其余諸帖，研蚩各半，而最劣者，則青眾香也。筆意酷似楊彥仲，疑其偽作也。
淳化閣貼，所見諸本，皆系錢文倩物。文倩囊澀，先質(zhì)六冊于一富賈，余四冊，余嘗見之。其中二王一冊，筆法秀宕，下真跡一等，果俊物也，細(xì)玩卻是潭帖。在明朝唯陜西肅王府翻刻石拓為最妙，謂之肅本。從宋拓原本雙鉤勒上石所刻，費(fèi)數(shù)萬，較今市本相去天淵焉。
明朝法貼，大刻有郁岡齋乃王氏所刻，停云館，乃文氏所刻。郁岡齋，余童年曾見之，不復(fù)記憶。停云館，余見之于張玉立家，其中黃庭、蘭亭刻有多種，而帖中所載宋元諸家最詳。又涿州馮相公所刻快雪堂，亦備載蘇米書，采摭頗精，于晉魏歷代之書，十得四五耳。至于董先生所刻戲鴻堂、寶鼎齋，臨摹歷代大家及自書題跋，精妙絕倫，近則可掩郁岡齋，遠(yuǎn)則踞諸淳化各種名帖之上，誠罕觀也。
余見二王帖十卷，首幅刻右軍、大令二像，前六卷皆右軍書，后三卷皆大令書，共一百七十余頁，末一卷皆名賢題跋，乃金壇李氏所刻。李為元明兩朝世家，故能辦此。余曾不停手臨七月余，后以乏米，質(zhì)之張氏，得六星后未能贖，可嘆耳！
二王有甲戍帖，在淳化之上。宜興蔣如奇，號邃初，在揚(yáng)州鹽商家得之，價值千金。蔣與劉馀佑同年，蔣死，其子中落，適劉子名芳烈者，為鎮(zhèn)江太守，蔣子修謁劉，請看不還，以北寄為辭，及蔣歸，然劉所贈不下數(shù)百金也，后數(shù)年，蔣游京師謁馀佑，又贈數(shù)百金。蔣遂不敢言，至今竟為劉氏所有。
米南宮對宋仁宗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逸氣，蔡襄勒字，杜衍擺字，黃庭堅(jiān)描字，蘇軾畫字，臣刷字。
余學(xué)書十六年，方悟得勢字，至二十七年，方悟得三折筆鋒。今人把筆無幾時，便思揮屏扇纖素，開口便輕議前賢，只是不自知丑態(tài)耳。歷代名家，各有妙悟，如孤蓬自振，驚沙坐飛，如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如折釵股屋漏痕、錐畫沙、印印泥，如兩峰出云，忽然自合，如見舞劍器，如見道斗蛇，如聞嘉陵江聲，乃于道字方有悟，抽刀斷水，總只悟得個勢字，是取勢又兼用筆，其余三折鋒之說，自衛(wèi)夫人及羲獻(xiàn)而后無有問途者，豈知之，固秘之耶。抑得勢即三折筆耶，可以不言耶，妙極！ 落筆要有疏宕縱逸之氣，凡作字時，便存此想，不可忽略，然必在極熟之后，筆忘手，手忘筆，方能臻此三折筆法。
元宰以爭座位為顏書第一，為其字相連屬，詭異飛動得于意外，最為深思。 學(xué)書之人先須筆筆能到古人，及至到處，則須劈破天荒自成一家。秦少游絕愛政黃牛書，問其筆法，政曰：字，心書也。著意則不佳，故每求兒童書以觀其神氣。
余學(xué)書在戊子元旦至甲申二十七年，臨摹古帖備極苦心，雖時與古人盤旋，然堂奧未窺也。壬子臘月回山西陳家集，晴窗之下，偶臨元宰禪悅一則，忽悟得變化筆法，然非口授，亦不能透徹耳。
凡臨貼到數(shù)月之后，工夫沉密則平日筆意反為法所縛，動筆輒更拙滯，不得如意，如須換一兩種帖，庶前之所臨，活變生動，從不經(jīng)意處瀟灑而出。臨小字是日，不得為人寫大字，臨大字是日，不得為人寫小字，若轉(zhuǎn)換數(shù)日筆意飛舞，厥跡既佳，大小亦可任意矣！
余十六歲時，過金陵，侄孫直儒家見其五百金所購歐書樂志論墨跡，余極愛之，因?qū)以噶?xí)此種，又苦其難棄前學(xué)，心識其法，五十二年未嘗語人，后傳李錫奇、樂繼武及明晉卿子，名觀者共傳三人焉。在直孺家見顏魯公爭坐位墨跡，在唐版紙上無一字涂抹遺漏，與世所傳草稿不同，字形瘦勁奇變，踴躍生動，如龍眼大，后幅并無人題跋，只有數(shù)行落年月姓名，但云是魯公當(dāng)日謄清，上之當(dāng)事者，歷代藏之?；浳骼蟛h瑤蠻洞中，傳為世寶。萬歷末，有浙西顧姓者，官于其地，誘而得之，藏于其家。天啟間轉(zhuǎn)入?yún)情T韓某之手，直儒用八百金購得之。此卷華亭且未之見，況前此書家乎？宜其題跋之無人也。余得華亭門人傳法，眼能小具別鑒，故知其為真跡也。 鎮(zhèn)江曹次師家藏蘇米真跡，來揚(yáng)求售。米之用筆，頓跌清古，與世所傳真壤十紙，相去天淵，即較之方圓庵張志孝碑，亦不相類。乍視之，不知為米書。米老儒古帖，結(jié)構(gòu)盤桓，氣魄雄渾，筆意磊落。王雙白云：明朝只有一大家，董元宰是也，下此都是名家?？偯鞒瘯艺撝?，可與唐宋匹者，一鄧太素，二鄒衣白，三倪蘇門，四陳眉公，蓋太素得力于米而天姿古勁有屈鐵之勢，全以骨勝，所少者細(xì)筋，又無變化，新新之態(tài)。至于鄒書則中鋒懸腕，熒迥剛勁，但拘于顏法，又時傷瘦硬，未能變化耳。若倪書，筆法秀逸，從董脫胎，于歷代之法蘊(yùn)蓄宏深，而出之簡遠(yuǎn)，不似他人著力。陳眉公用筆甚活，自成一家，能于緊處用藏鋒，其結(jié)構(gòu)如松柯掩繚，有骨有趣，從蘇脫胎，一毫不背。此四人皆亞于董，正是孔門有四哲耳。 凡用新筆，以滾水洗毫二三分，膠腥散毫為之一凈則剛健者，遇滾水必軟熟，與筆中柔毫為一類，后以指攢圓，且不可令曲，聽干三四日后，剔硯上垢，去墨腥，新水濃研，即以前筆飽醮，仍深二三分，不可濡水，隨意作大小字百余個，再以指攢圓，直候干收貯，量所用筆頭淺深清水緩開，如意中式，然后醮墨，此華亭秘傳也。又作字先開筆，開筆之法，先點(diǎn)清水，少歇又點(diǎn)，如此三次，令水透毫，然后取筆向干凈硯上旋轉(zhuǎn)捺之，令四面之毫，無一不和，又由淺入深，令四面毫之潤處無一絲不齊，酌字大小，以分淺深。若臨米，縱小字亦須深開，運(yùn)用輕重方能隨意。若寫畢，亦另有秘傳。
凡作字時，幾上當(dāng)安筆七八枝或十余枝，若用筆少不如意即棄去另換一枝，勿惜小費(fèi)致留惡札于世相傳。善書者不擇筆，此英雄欺人語也。
凡書字，墨須新磨，重按緩轉(zhuǎn)，則汁細(xì)色鮮，書箋紙宜用煙墨，書宣紙宜用膠墨。書熟宣膠墨與煙墨同研乃佳。若純用煙墨，一經(jīng)裱后，則墨色暈出，字跡模糊矣。研墨成后，必須令其停十余分鐘，乃取筆醮寫之，則光彩異常。又，墨須濃，筆須健，以健筆用濃墨，則作字有力而氣韻浮動。又作字須有膽，膽大則懸腕自足，膽小雖懸肘不成。
凡書字，自運(yùn)在服古，臨古須有我，兩者合之則變美，離之則兩傷。臨古須要無我，一有我便是已意，必不能與古人相消息。攝天地清明之氣，入指腕間，方能與造化相通，而盡萬物之變態(tài)，然非窮極古今，一步步腳踏實(shí)地，積習(xí)久之，縱橫變化無適不當(dāng)，必不能地負(fù)海涵，獨(dú)扛百斛。故知千里者跬步之積，萬仞者尺寸之移。孫虔禮云，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凡臨古人，始必求其甚似，久久剝換遺貌，取神則相契，在牝牡驪黃之外，斯為神似。宋人謂，顏?zhàn)謱W(xué)褚，絕不相似。此可悟臨古之妙矣！
凡臨古人，始在能取，繼則能舍。能取易，能舍難，然不能取無由能舍。善學(xué)柳下惠，莫若魯男子，于此可悟舍法。非折骨還父，折肉還母，何從現(xiàn)得清靜法身來。余憶七歲時，讀書東門王憶峰家，王稱道董先生之學(xué)，余即慕其為人。余十七歲時，得筆法于南都。所謂手授口訣者，于此始知之。十九歲得寶鼎齋初拓，甚愛之。是時購先生真跡，然余以沉溺八股，既鮮閑暇，又生畏憚，是以不果學(xué)。乙酉之變，余家片紙只字都無存者，避亂湖邊，教授閱三四年，復(fù)購數(shù)種。丙戊春，學(xué)永興真書，兩月即棄去，仍臨肥本蘭亭，直到戊子元旦，始落筆志畢生。于此年三月廿四日臨所堂大羅經(jīng)止靜太古一則。歲月蹉跎，忽驚老邁，古之書家，自成童即能把筆，如大令六七歲受筆法，一到壯年，名滿四方。子昂三十八歲已官就名成。余年四十八始有此志，不知何年得入古人之室，亦帷有立志堅(jiān)定，工夫不懈，庶幾有成耳。
折須提筆，轉(zhuǎn)須捻筆，折乃圓，圓乃勁。
習(xí)古人書，必須專精一家，至于信手觸筆，無所不似，然后可兼收并蓄，淹貫眾有，亦決不能自成一家。若專此一家，到得似來，只為此一家所蓋，枉費(fèi)一生氣力。又臨古須透一步，翻一局，乃適得其正。古人言，智過其師，方名得髓。此最解人語。 人必各自立一家，乃可與古人相抗。魏晉迄今，無有一家同者，非由風(fēng)會遷流，亦緣規(guī)模自樹。仆常謂，使右軍在今日，亦學(xué)不得，正恐為古人所蓋耳。作書須筆筆有原本乃佳，一筆杜撰便不成字。作書不可不通篆隸，今人作書，別字滿紙，只緣其末，未詳其本，隨意寫寫耳。通篆法則字體無差，通隸法則用筆有則，此入門第一正步。
東坡論唐六家書，永禪師骨深稱體兼眾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歐陽率更妍緊拔群，尤工于小楷。褚河南清遠(yuǎn)瀟灑，微雜隸體。張長史草書頹然天放，略有點(diǎn)畫處而意態(tài)自足，號為神逸。顏魯公雄秀獨(dú)出，一變古法，后之作者，殆難復(fù)措手。柳少師本于顏而能自出新意，其言心正則筆正者，非獨(dú)諷諫，理固然也。東坡于唐代變遷之跡論之最精，而武斷私造之字則置而不論也。北宋書家，東坡及山谷米襄陽大抵高際闊步，氣韻軒昂，或詆其棱角怒張則失之過。蔡襄李時亦有聲于時。宣和時徽宗留意書法，得杜唐稽一人書法不傳。高宗南渡，力圖恢復(fù)，乃作評書之文，為翰墨志，玩物而已。大旨可宗，惟在羲獻(xiàn)，彼何不援羲之之言曰：區(qū)區(qū)江右，固足以寒心乎！后之學(xué)書者，當(dāng)思有益于國家社會乃可。
宋以后書家，變遷最異者為洪武體或謂之宋字，橫細(xì)縱角，字體方正，施之刻書，良有裨益，惟文人習(xí)之者，除碑版亦無用之者，僅為書手（原為手民）專家之學(xué)也。 凡寫榜書，須我之氣足蓋世，雖字尋丈，只如小楷，乃可指揮如意，有意展拓，即氣為字所奪，便書不成。榜書每一字中，必有兩筆不用力處，須安頓使簡淡，令全字之勢，寬然有余，乃能跌蕩盡意，此正善用力處。
凡作榜書，不須拘結(jié)構(gòu)長短闊狹，隨其字體為之，則差參錯落，自成法度，一排比令整齊，便是俗格。
凡榜書，三字須中一字略小，四字須中二字略小，若齊一則高懸起便中二字突出矣。又榜書結(jié)構(gòu)體宜少長，高懸則方，若結(jié)體太方則高懸起便扁闊，而勢散矣！
今楷書之勻圓豐滿者，謂之館閣體，類皆千手雷同。乾隆中葉后，四庫館開，而其風(fēng)益盛。然此體唐宋亦有之。段成式《酉陽雜俎》詭習(xí)內(nèi)載有官楷手書《沈括筆談》云：三館楷書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佳處，則死無一筆是矣。竊以謂此種楷法為書手則可，士大夫亦從而效之，何耶？清朝若沈文恪、姜西溟之在圣祖時，查詹事、汪中允、陳弈禧之在世宗時，張文敏、汪文端之在高宋時，庶幾卓爾不群矣。至若梁文定、彭文勤之楷法，則又昔人所云堆墨書矣！
凡寫對聯(lián)，落己名不宜太低，太低則吊腳不合格。若拓圖章則宜留地步，不拓則少低亦可，總以合式為上乘。又首聯(lián)宜站左邊，對聯(lián)宜站右邊，以便路款。又凡字格宜上緊下松，留有余地，步且見人福澤。
定武蘭亭石刻，出自率更，若以為率更所書者，余償疑焉。太宗於此敘愛之如此其篤也，得之如此其難也，既欲壽諸貞石，嘉彼士林，乃舍右軍之真跡用率更之臨本，殆不然矣！后見何延之蘭亭始末記云：帝得帖，命馮承素韓通政等各拓?cái)?shù)本賜太子諸王，一時能書如歐陽虞褚諸公，皆臨拓相尚，劉竦嘉話錄云：蘭亭序，武德四年入秦府，貞觀十年始拓以分賜近臣。何子楚跋云：唐太宗詔，供奉臨蘭亭序惟率更令歐陽詢自拓之文奪其勒石留之禁中，然后知定武本乃率更相拓而非其手書也。又蘭亭博議云：歐公集古不錄定武本，自山谷喜定武本，于是士大夫爭寶之。
欲學(xué)書者，必得傳授。明季華亭董公其昌傳執(zhí)筆法于其邑人沈公荃、逮國朝傳王公鴻緒，鴻緒傳張公照，照傳何公國宗，國宗傳金陵梅君鉅。余學(xué)書三十年后，始緣鉅得其傳，先是張公秘其法，不授人，一日同何公坐獄中，何公叩之再三，乃告之，仍囑勿泄。及出獄，何公偏語人梅君，因得之。及張公總裁某館梅君謄錄館中見公作書，狐裘袖拂幾上。張公曰，觀吾袖拂幾乎，腕實(shí)懸而動也。于此可以知書法之秘訣矣，亦貴學(xué)者有恒耳。
dzzzt句逗并校定于2004年3月24日
- 《蘭亭敘草》，王右軍平生得意書也。反復(fù)觀之，略無一字一筆不可人意，摹寫或失之肥瘦，亦自成研，要各存之以心會其妙處爾。
---《跋蘭亭》
《蘭亭》雖是真行書之宗，然不必一筆一畫以為準(zhǔn)，譬如周公、孔子，不能無小過，過而不害其聰明睿圣，所以為圣人。不善學(xué)者即圣人之過處而學(xué)之，故蔽于一曲，今世學(xué)《蘭亭》者多此也。魯之閉門者曰：“吾將以吾之不可學(xué)柳下惠之可?！笨梢詫W(xué)書矣。
---《跋蘭亭》余在黔南末甚覺書字綿弱，及移戎州，見舊書多可憎，大概十字中有三四差可耳。今方悟古人“沉著痛快”之語，但難為知音爾。李翹叟出褚遂良臨右軍書《文賦》，豪勁清潤，真天下之奇書也。
---《書右軍文賦后》
右軍嘗戲?yàn)辇堊?，今不?fù)見。余觀《瘞鶴銘》，勢若飛動，豈其遺法耶?歐陽公以魯公書《宋文貞碑》得《瘞鶴銘》法，詳觀其用筆意，審如公說。
---《題瘞鶴銘后》
余嘗論近世三家書云：“王著如小僧縛律，李建中如講僧參禪，楊凝式如散僧入圣。當(dāng)以右軍父子書為標(biāo)準(zhǔn)?！庇^予此言，乃知遠(yuǎn)近。
---《跋法帖》 大令草法殊迫伯英，淳古少可恨，彌覺成就爾。所以中間論書者，以右軍草人能品，而大令草入神品也。余嘗以右軍父子草書比之文章，右軍如左氏，大令似莊周也。由晉以來難得脫然都無風(fēng)塵氣似二王者，惟顏魯公、楊少師仿佛大令爾。魯公書今人隨俗多尊尚之，少師書口稱善而腹非也。欲深曉楊氏書，當(dāng)如九方皋相馬，遺其玄黃牝牡乃得之。
---《跋法帖》
余嘗評書，字中有筆，如禪家句中有眼。至如右軍書，如《涅口經(jīng)》說“伊字具三眼”也。此事要須自體會得，不可立論便興諍也。
---《題繹本法帖》
王氏書法以為如錐畫沙，如印印泥，蓋言鋒藏筆中，意在筆前耳。承學(xué)之人更用《蘭亭》、“永”字以開字中眼目，能使學(xué)家多拘忌，成一種俗氣。要之右軍二言，群言之長也。
---《題繹本法帖》
鐘大理表章致佳，世間蓋有數(shù)本，肥瘠大小不同，蓋后來善臨拓本耳。要自皆有佳處，兩晉士大夫類能書，筆法皆成就，右軍父子拔其萃耳。觀魏晉間人論事，皆語少而意密，大都猶有古人風(fēng)澤，略可想見。論人物要是韻勝為尤難得，蓄書者能以韻觀之，當(dāng)?shù)梅路稹?br>---《題繹本法帖》觀江南李主手改草表，筆力不減柳誠懸，乃知今世石刻，曾不能得其仿佛。余嘗見李主與徐鉉書數(shù)紙，自論其文章筆法政如此，但步驟太露，精神不及。此數(shù)字筆意深穩(wěn)。蓋刻意與率爾為之，工拙便相懸也。
---《跋李后主書》 顏魯公書雖自成一家，然曲折求之，皆合右軍父子筆法。書家多不到此處，故尊尚徐浩、沈傳師爾。九方皋得千里馬于沙丘，眾相工猶笑之。今之論書者多牡而驪者也。
---《跋洪駒父諸家書》
東坡簡札，字形溫潤，無一點(diǎn)俗氣。今世號能書者數(shù)家，雖規(guī)摹古人自有長處，至于天然自工，筆圓而韻勝，所謂兼四子之有以易之不與也。建中靖國元年五月乙巳觀于沙市舟中。同觀者劉觀國、王霖，家弟寂向，小子相。
---《題東坡字后》
余嘗論右軍父子翰墨中逸氣破壞于歐、虞、褚、薛，及徐浩、沈傳師幾于掃地，惟顏尚書、楊少師尚有仿佛。比來蘇子瞻獨(dú)近顏、楊氣骨，如《牡丹帖》，甚似白家寺壁。百馀年后，此論乃行爾。
---《跋東坡帖后》 東坡書隨大小真行皆有嫵媚可喜處。今俗子喜譏評東坡，彼蓋用翰林侍書之繩墨尺度，是豈知法之意哉!余謂東坡書學(xué)問文章之氣郁郁芋芋發(fā)于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爾。
---《跋東坡書遠(yuǎn)景樓賦后》
少年以此增來乞書，渠但聞人言老夫解書故來也爾，然未必能別功口也。學(xué)書要須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xué)，書乃可貴。若其靈府無程政，使筆墨不減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余嘗為少年言，土大夫處世可以百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yī)也?；騿柌凰字疇睿戏蛟唬骸半y言也。視其平居無以異于俗人，臨大節(jié)而不可奪，此不俗人也。平居終日，如含瓦石，臨事一籌不畫，此俗人也?！彪m使郭林宗、山巨源復(fù)生，不易吾言也。
---《書增卷后》
舊為陳誠老作此書，不知乃歸楊廣道已數(shù)年。余滴黔南道出尉氏，廣道持以相訪，茫然似不出余手，梵志所謂“吾猶昔人非昔人者耶”!紹圣甲戌在黃龍山中忽得草書三昧，覺前所作太露芒角。若得明窗凈幾，筆墨調(diào)利，可作數(shù)干字不倦，但難得此時會爾。
---《書自作草后》 往時王定國道余書不工，書工不工是不足計(jì)較事，然余未嘗心服。由今日觀之，定國之言誠不謬。蓋用筆不知禽縱，故字中無筆耳。字中有筆，如禪家句中有眼。非深解宗趣，豈易言哉!
---《自評元祐間字》
東坡先生云：“大字難于結(jié)密而無間，小字難于寬綽而有馀”寬綽而有馀，如《東方朔畫像贊》、《樂毅 論》、《蘭亭禊事詩敘》、先秦古器科斗文字。結(jié)密而無間，如焦山崩崖《瘞鶴銘》，永州磨崖《中興頌》，李斯《嶧山》刻秦始皇及二世皇帝沼。近世兼二美，如楊少師之正書、行、草，徐常侍之小篆。此雖難為俗學(xué)者言，要?dú)w畢竟如此。如人眩時五色無主，及其神澄意定，青黃皂白亦自粲然。學(xué)書時時臨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書細(xì)看，令入神，乃到妙處；唯用心不雜，乃是入神要路。
---《書贈福州陳繼月》凡學(xué)書欲先學(xué)用筆。用筆之法欲雙鉤回腕，掌虛指實(shí)，以無名指倚筆，則有力。古人學(xué)書不盡臨摹，張古人書于壁問，觀之入神，則下筆時隨人意。學(xué)字既成，且養(yǎng)于心中，無俗氣然后可以作，示人為楷式。凡作字，須熟觀魏晉人書，會之于心，自得古人筆法也。欲學(xué)草書，須精真書，知下筆向背，則識草書法，草書不難工矣。
---《跋與張載熙書卷后》
元符二年三月十三日，步自張園看酥醾回，燭下試宣城諸葛方散卓，覺筆意與黔州時書李白《白頭吟》筆力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后百年如有別書者，乃解余語耳。張長史折釵股，顏太師屋漏法，王右軍錐畫沙，印印泥，懷素飛鳥出林，驚蛇人草，索靖銀鉤蠆尾：同是一筆，心不知手，手不知心法耳。若有心與能者爭衡后世不朽，則與書藝工史輩同功矣。---《論黔州時字》
近世士大夫書，富有古人法度唯宋宣獻(xiàn)公耳。如前翰林侍書王著書《樂毅論》及周興嗣《千字》筆法圓勁，幾似徐會稽，然病在無韻。如宣獻(xiàn)公能用,徐季海筆，暮年擺落右軍父子規(guī)摹，自成一家，當(dāng)無遺恨矣。
---《跋常山公書》
幼安弟喜作草，攜筆東西家動輒龍蛇滿壁，草圣之聲欲滿江西。來求法于老夫，老夫之書，本無法也。但觀世間萬緣如蚊納聚散，未嘗一事橫于胸中，故不擇筆墨，遇紙則書，紙盡則已，亦不計(jì)較工拙與人之品藻譏彈。譬如木人舞中節(jié)拍，人嘆其工，舞罷則雙蕭然矣。幼安然吾言乎?
--- 《書家弟幼安作草后》 余書姿媚而乏老氣，自不足學(xué)。學(xué)者輒萎弱不能立筆，雖然筆墨各系其人工拙，要須韻勝耳。病在此處，筆墨雖工不近也。又學(xué)書端正則窘于法度，側(cè)筆取研往往工左尚病右。正書如右軍《霜寒表》，大令《乞解臺職狀》，張長史《郎官廳壁記》，皆不為法度病其風(fēng)神。至于行書，則王氏父子隨肥瘠皆有佳處，不復(fù)可置議論。近世惟顏魯公、楊少師特為絕倫，甚妙于用筆，不好處亦撫媚，大抵更無一點(diǎn)一畫俗氣。比來士大夫惟荊公有古人氣質(zhì)而不端正，然筆間甚遒。溫公正書不甚善，而隸法及端勁似其為人。
---《論書》 昔予大父大夫公及外祖特進(jìn)公，皆學(xué)暢整《遺教經(jīng)》及蘇靈芝《北岳碑》，字法清勁，筆意皆到，但不入俗人眼爾。數(shù)十年來，士大夫作字尚華藻而筆、不實(shí)，以風(fēng)檣陣馬為痛快，以插花舞女為姿媚，殊不知古人用筆也。客有惠棕心扇者，念其太樸，與之藻飾，書老杜“巴中”十詩。頗覺驅(qū)筆成字，都不為筆所使，亦是心不知手，手不知筆，恨不及二父時耳。下筆痛快沉著，最是古人妙處，試以語今世能書人，便十年分疏不下。頓覺驅(qū)筆成字，都不由筆。
---《書十棕心扇因自評之》
凡書要拙多于巧。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婦子妝梳，百種點(diǎn)綴，終無烈婦態(tài)也。
---《李致堯乞書書卷后》
予學(xué)草書三十馀年，初以周越為師，故二十年抖擻俗氣不脫，晚得蘇才翁子美書觀之，乃得古人筆意；其后又得張長史、僧懷素、高閑墨跡，乃窺筆法之妙。今來年老懶作此書，如老病人扶杖隨意傾倒，不復(fù)能工，顧異于今人書者，不紐提容止強(qiáng)作態(tài)度耳。
---《書草老杜詩后與黃斌老》
古人有言：“大字無過《瘞鶴銘》，小字莫學(xué)癡凍蠅，隨人學(xué)人成舊人，自成一家始逼真?！苯袢俗肿圆话腹朋w惟務(wù)排疊，字勢悉無所法，故學(xué)者如登天之難。凡學(xué)字時，先當(dāng)雙鉤，用兩指相疊蹙筆壓無名指，高提筆，令腕隨己意左右。然后觀人字格則不患其難矣，異日當(dāng)成一家之法焉。
---《論寫字法》
近時士大夫罕得古法，但弄筆左右纏繞遂號為草書耳，不知與科斗、篆、隸同法同意。數(shù)百年來惟張長史、永州狂僧懷素及余三人悟此法耳。蘇才翁有悟處而不能盡其宗趣，其馀碌碌耳”。
---《跋此君軒詩》 心能轉(zhuǎn)腕，手能轉(zhuǎn)筆，書寫便如人意。古人工書無他異，但能用筆耳。
---《論書》
草書妙處須學(xué)者自得，然學(xué)久乃當(dāng)知之。墨池筆家，非傳者妄也。
---《論書》
肥字須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古人學(xué)書學(xué)其二處，令人學(xué)書肥瘦皆病，又常偏得其人丑惡處，乃其可慨然者。
---《論書》
楷法欲如快馬人陣，草法欲左規(guī)右矩”，此古人妙處也。書字雖工拙在人，要須年高手硬，心意閑澹，乃人微耳。
---《論書》
- 敘體
文字經(jīng)藝之本，王政之始也。倉頡象山川江海之狀，龍蛇鳥獸之跡，而立六書。戰(zhàn)國政異俗殊，書文各別，秦患多門，約為八體，后復(fù)訛謬，凡五易焉，然并不述用筆之妙。及乎蔡邕、張、索之輩，鐘繇、衛(wèi)、王之流，皆造意精微，自悟其旨也。
辨應(yīng)
心為君，妙用無窮，故為君也。手為輔，承命竭股肱之用故也。力為任使，纖毫不撓，尺寸有余故也。管為將帥，處運(yùn)用之道，執(zhí)生殺之權(quán)，虛心納物，守節(jié)藏鋒故也。毫為士卒，隨管任使，跡不凝滯故也。字為城池，大不虛，小不孤故也。
指意
用筆須手腕輕虛。虞安吉云：夫未解書意者，一點(diǎn)一畫皆求象本，乃轉(zhuǎn)自取拙，豈成書邪!太緩而無筋，太急而無骨，橫毫側(cè)管則鈍慢而肉多，豎管直鋒則干枯而露骨。終其悟也，粗而能銳，細(xì)而能壯，長者不為有余，短者不為不足。 釋真
筆長不過六寸，捉管不過三寸，真一、行二、草三。指實(shí)掌虛。右軍云：書弱紙強(qiáng)筆，強(qiáng)紙弱筆；強(qiáng)者弱之，弱者強(qiáng)之。遲速虛實(shí)，若輪扁斲輪，不疾不徐，得之于心，應(yīng)之于手，口所不能言也。拂掠輕重，若浮云蔽于晴天；波撇勾截，若微風(fēng)搖于碧海。氣如奔馬，亦如朵鉤，輕重出于心，而妙用應(yīng)乎手。然則體若八分，勢同章草，而各有趣，無問巨細(xì)，皆有虛散，其鋒圓毫口，按轉(zhuǎn)易也。豈真書一體，篆、草、章、行、八分等，當(dāng)覆腕上搶，掠毫下開，牽撇撥赲\，鋒轉(zhuǎn)，行草稍助指端鉤距轉(zhuǎn)腕之狀矣。
釋行
行書之體，略同于真。至于頓挫盤礡，若猛獸之搏噬；進(jìn)退鉤距，若秋鷹之迅擊。故覆筆搶毫，乃按鋒而直行，其腕則內(nèi)旋外拓，而環(huán)轉(zhuǎn)紓結(jié)也。旋毫不絕，內(nèi)轉(zhuǎn)鋒也。加以掉筆聯(lián)毫，若石口玉瑕，自然之理。亦如長空游絲，容曳而來往；又以蟲網(wǎng)絡(luò)壁，勁而復(fù)虛。右軍云：“游絲斷而能續(xù)，皆契以天真，同于輪扁?！濒酥衷疲骸懊孔饕稽c(diǎn)畫，皆懸管掉之，令其鋒開，自然勁健矣?！?
釋草
草即縱心奔放，覆腕轉(zhuǎn)蹙，懸管聚鋒，柔毫外拓，左為外，右為內(nèi)，起伏連轉(zhuǎn)，收攬吐納，內(nèi)轉(zhuǎn)藏鋒也。既如舞袖，揮拂而縈紆；又若垂藤，樛盤而繚繞。蹙旋轉(zhuǎn)鋒，亦如騰猿過樹，逸蚪得水，輕兵追虜，烈火燎原?；蝮w雄而不可抑，或勢逸而不可止，縱于狂逸，不違筆意也。羲之云。：透嵩華兮不高，逾懸壑兮能越，或連或絕，如花亂飛；若雄若強(qiáng)，逸意而不相副，亦何益矣。但先緩引興，心逸自急也，仍接鋒而取興，興盡則已。又生口鋒，任毫端之奇，象兔絲之縈結(jié)，轉(zhuǎn)剔刓\角多鉤，篆體或如蛇形，或如兵陣，故兵無常陣，字無常體矣；謂如水火，勢多不定，故云字無常定也。 契妙
字雖有質(zhì)，跡本無為，稟陰陽而動靜，體萬物以成形，達(dá)性通變，其常不主。故知書道玄妙，必資神遇，不可以力求也。機(jī)巧必須心悟，不可以目取也。字形者，如目之視也。為目有止限，由執(zhí)字體既有質(zhì)滯，為目所視遠(yuǎn)近不同，如水在方圓，豈由乎水?且筆妙喻水，方圓喻字，所視則同，遠(yuǎn)近則異，故明執(zhí)字體也。字有態(tài)度，心之輔也；心悟非心，合于妙也。且如鑄銅為鏡，非匠者之明；假筆轉(zhuǎn)心，非毫端之妙。必在澄心運(yùn)思至微至妙之間，神應(yīng)思徹。又同鼓瑟輪音，妙響隨意而生；握管使鋒，逸態(tài)逐毫而應(yīng)。學(xué)者心悟于至道，則書契于無為，茍涉浮華，終懵于斯理也。
